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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識三十頌簡述

張尚德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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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頌:種子如暴流

是無覆無記 觸等亦如是

恆轉如暴流 阿羅漢位捨 

    「是無覆無記」---「無覆無記」就是遮蓋自己在無善無惡中。「覆」即遮蓋、陰暗義,也就是煩惱,這是對人生命存在本身狀態的一種否定記述也。我們存在的本身,在沒有變為一種具體的存在之前,我們是在沒有煩惱和痛苦中,它是敞開的,尚待存在條件緣份的。什麼叫做「敞開」?就是你要怎麼來,就怎麼來。為什麼要怎麼來,就怎麼來呢?因為隨著原來的業力做反應,自己作不了主。投胎是隨業力,也就是隨著過去很多很多世的習氣而轉的。有一位人士臨終之前說:

    「給我黃金億萬兩,誓不投胎。」---反省到自己習氣業力難了也。

    從一方面來說,人的存在,本來就是有罪的,人就是不承認自己有罪,這就是最大的「覆」。

    「無覆無記」:如阿賴耶識的自體、身內的五根,外之山河草木等都是,無自性妄,非善惡,佛家和儒家的不同,就在這個地方。儒家強調天地大德為生,佛家則認為人之生的本身,是無善惡的,並非大德也。為虛妄本空無自性的一種存在,叫做無覆無記。

    我們存在的本身、本來,眼耳鼻舌身的根根(淨色根),山河大地一切的存在都有淨色根,它的本來、它的本質性不在妄惑裡面,也就是說,我們存在的本身不在煩惱和痛苦中。我們存在的本身,如果永遠在煩惱中,有個大問題:那就是沒有機會改掉,無從去掉煩惱。之所以還是有機會去掉煩惱,因為它不在善惡裡面,且是敞開的,叫做無覆無記。

    說人的存在,本來有罪,是就種子識起用來說的,不是說種子識未起用的原始狀態。如果不是菩薩,一旦起用,必陷煩惱中也。煩惱就是罪,罪就是煩惱。

    《成唯識論》三卷云:「覆謂染法,障聖道故。又能蔽心,令不淨故,此識非染,故名無覆。記謂善惡。有愛非愛果,及殊勝自體,可記別故,此非善惡,故名無記。」

    《成唯識論》裡對無覆無記的解釋是說:阿賴耶識非染非淨,只是起用了,投胎了,它有接受染、接受淨的可能性,這個接受染、接受淨的可能性,是你過去生命的種子帶來的。因此,佛法所說的染與淨,是強調從人的活動面來說的。不過,人的生命的種子,也含著潛在性染與淨在其中。

    此處有一大問題:江上何年初見月,月亮何年初照人?在自己從未投胎之前,習氣和業力又在那裡呢?

「觸等亦如是」---觸也是無覆無記。總括一句話,阿賴耶識的五遍行,五種全部都是朦朧的、不明晰的。因為我們的投胎是條件反射投胎,不是自己作主,很朦朧,所以是無覆無記。菩薩投胎度眾,自己作主,選擇性的,所以不是條件反射。阿賴耶識發動了,「作意」要投胎,開始跟母體接觸。任何存在,如果沒有某種潛在性的功能與作用,就不可能發展出一種,由觸所展示出的現實性現象。

「恆轉如暴流」---我們生命的種子永遠在那裡不停的流轉,永遠在善、惡、無記、客觀、主觀中,在那裡累積;生命的種子,每分每秒,不停的像不可阻擋的洪流一樣,往前奔馳,無法阻擋。

「阿羅漢位捨」---到了阿羅漢,阿賴耶識開始轉了。「阿羅漢」就是殺賊(殺煩惱賊之義)、應供(受人天供養)、不生(有餘依涅槃---即還未成菩薩,已了段食,了分段生死,不再受生死果報)。

我們平常在生活中說:「捨掉」,捨即不要、不顧義。在唯識學中,有五受,即憂、喜、苦、樂、捨,指吾人心識內內外外的領納作用。因此,佛法中說羅漢的「捨受」,是從羅漢所成就的果位性狀來談的。 阿羅漢成道有偈語,就是意謂「捨」:

諸漏已盡(「漏」即煩惱),梵行已立,

所作已辦,不受後有。

我們的存在本來是沒有善惡的,無覆是無障,什麼叫做「無障」?

我們存在的本身很有意思。第一、在第七識(情執、我執),就是自己抓自己;第二、被抓的自己是第八識(阿賴耶識、種子識)。為自己第一個主觀的抓,第二個自己是第八識被抓,因此,我們的主觀,必然能且會化為客觀。我們種子相對於第七識來講是無覆無記,也是敞開的;永遠自己抓自己,無時無刻不自己抓自己,只有在一個狀態中沒有抓,那就是中陰身和轉識成智後。基督教稱中陰身為靈魂,道教為魂。中陰身無軀體,在過去一世形體消失(死亡)的時候,未轉世以前,處於游魂的狀態中,那個時候沒有抓。我們生生世世永遠種子要去生現行,種子要生現行就是投胎,這個解釋有點狹化。為了幫助大家瞭解,實際上我們很容易把它解釋成胎生。佛法的生有四種---胎生、濕生、化生和卵生,我們自己也有在這四生裡面轉的。唯識的設定,第八識的無覆無記相對於第七識來講,第七識是有覆無記。第七識為什麼有覆呢?有覆就是有障礙。當你存在的種子沒有化為智慧的時候,構成一種莫大的障礙。我們存在的本身,第八識是沒有善、沒有惡的。在這裡面,就想起哲學上一個大問題,中國哲學也好,西洋哲學也好,我們存在的本身是善呢?還是惡呢?孟子主張天然的善;告子主張有善有惡;荀子主張人性本惡。孟子是一種從人的存在,社會意義上做強調性的說法。

為什麼有人生來比較惡或善呢?有的人又為什麼生來比較無記呢?這有二層理由:一是我們種子的本身,受過去世業力的累積,有潛在性與現實性的善與惡(包括遺傳在裡面)、也有不善不惡的潛在性與現實性。當我們人化為實際存在的時候,是比較偏重善、偏重惡或偏重不善不惡,與過去業力業習和客觀因緣條件有關。二是環境,環境即自然、教育、社會風氣、制度和人生觀,是否正確良好,至為重要。

種子恆轉如暴流,「恆轉」就是不斷的連續存在下去。它有三個作用,一是能藏,就是自己是倉庫,裝自己的習氣;二是所藏,把主、客觀習氣的種種存在,藏在裡面;三是執藏,透過第七識死死的抓住自己,一直抓住能藏和所藏,叫執藏。永遠不停的在這三個作用裡面,自己去搞自己的貪瞋癡,所以叫恆轉,。因此作者有一首種子偈:

「過去所造諸惡業,

為貪瞋癡慢疑所生,

我今一切皆懺悔!

將其根埋種子中,

只要一旦有機會,

還是貪瞋癡慢疑,

啊!種子偈。」

「如暴流」像大瀑布、流水一樣的猛流,形容語句,形容這個力量超過宇宙的力量。死死的抓住我要活下去,要按照自己貪瞋癡的形式和內容活下去,怎麼辦呢?答案是:只有三條路:一是仍然糊里糊塗的投胎,醉生夢死的生活,莫名其妙的死亡。二是自我悲嘆。三是一念善心、按著佛法一步一步往前走外,別無它法,如此便:

我可以活下去,第一層;

我也可以不活下去,第二層;

活下去也好,不活下去也好,什麼樣的形式活下去都可以,第三層;

我根本沒有活下去、不活下去的念頭!我要「滾」著活,「順」著活啊!第四層。

人真是沒有活下去、不活下去的問題。因為我已超越了,不斷的在轉識成智。但一旦抓住種子識,就有貪瞋癡,不斷的種子如暴流。

要注意的是,講阿賴耶識的「恆轉」,並非是「常論」,只是指出其性狀,待轉識成智,其便非常非斷。復次從一切存在來看,因為你、我、他、它(無情物世界)都存在,現已存在,料想在過去世中,不論存在與否,之所以現已存在,必因一切存在都是互因、互果、互為條件、互依、互作、互攝、互為成住壞空,所以就有一切的存在。儒家說:「大德川流,小德敦化」,「德」者得也。所以阿賴耶識是徧一切的,莊子的「道通為一」的道理在此。

「阿羅漢位捨」---成就了阿羅漢果位,就初步轉識了。《八識規矩頌》說:

「不動地前纔捨藏,金剛道後異熟空。」

這就是說要到八地不退轉菩薩階段,才捨即轉種子識,轉掉有法的俱生法執,要到金剛道(即等覺位)後,生命的種子才不在輪迴中受苦。阿羅漢只相當程度的轉捨俱生我執。

《成唯識論》卷三談恆轉如暴流時說:

「又如暴流,雖風等擊起諸波浪而流不斷,此識亦爾。雖遇眾緣,起眼識等,而恆相續。又如暴流,漂水下上,魚草等物,隨流不捨,此識亦爾。與內習氣外觸等法,恆相隨轉。如是法喻,意顯此識無始因果,非斷常義。謂此識性無始時來,剎那剎那果生因滅,果生故非斷,因滅故非常,非斷非常,是緣起理,故說此識恆轉如流。」

《成唯識論》裡對八識恆轉的解釋是說:「又如暴流,雖風等擊起諸波浪而流不斷,此識亦爾。」---是說八識的性能,外境產生作用了,好像風擊起海水諸波浪。阿賴耶識也跟海水波浪的、客觀的種種存在一樣。

「雖遇眾緣,起眼識等,而恆相續。」---就是自己具體的存在作用,更進一層的起來了。

「又如暴流,漂水下上,魚草等物,隨流不捨,此識亦爾。」---就是自己的主觀存在和客觀的種種,化為一種具體的存在了。阿賴耶識與外境相接觸,化為一種主客合一的存在,存在的內容就複雜了,存在的活動就多元化了。

「與內習氣外觸等法」---自己世世代代主觀性的習氣與外界等一切的接觸,歷代累積在生命的種子中。植物有沒有阿賴耶識?答案是:當然有。阿賴耶識包括一切的,因其是在主與客中相應一切的。

「恆相隨轉」---它的轉不僅是有主觀性,也與客觀合而為一,永遠主客合一的流轉。「隨」即隨主觀與客觀,在時空中的種種活動,所以一切因緣生、因緣滅。同時因緣生、因緣滅,都是在自然條件中,也就是在老子所說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中。但是如果超越了因緣,回歸自然又超越自然,便歸到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的形上本身之本非因緣,非自然性中。

在此要特別注意的是:

這些說法,都是實證和修持功夫,切非語言。它涉及證自證分,也就是德國哲學家所稱的,人本具有超驗的統覺。

「如是法喻,意顯此識無始因果,非斷常義。」---這些在佛法上種種解釋和譬如,意在說明我們的種子識。眾生無始以來,即在因因果果輪迴中,除非轉識成智,即不斷的輪轉輪迴也。

「無始」,就是自己存在的開始,不是指時間的無始。佛法沒有時間概念,佛法不但沒有時間概念,還要超越時間,叫做「無壽者相」。無壽者相就是超越時間。生命存在開始了,開始在因果中,因因果果,果果因因。「無始因果」中的「因」為條件義:有主要條件和次要條件,或者用邏輯來講,有必要條件和充足條件。主要條件是主因,次要條件是次因。它是一個因因果果,果果因因,隨著自己的習氣而變化的,習氣是可以轉的。自己的阿賴耶識恆轉如暴流,說它是斷嗎?因為它恆轉如暴流,所以不能說它是斷。死了就沒有了,那是斷滅論;不能說死了就沒有,佛法講三世因果。你不能說它斷,也不能說它常,為什麼?因為它雖然是恆轉如暴流,但為分段生死,所以不能說它是常。因此它是非斷非常,而且可以轉識成智。

《楞伽經》卷一說:「譬如巨海浪,斯由猛風起,洪波鼓冥壑,無有斷絕時。藏識海常住,境界風所動,種種諸識浪,騰躍而轉生。」

「譬如巨海浪,斯由猛風起」---我們的阿賴耶識就像海浪一樣,客觀和主觀二者合在一起,客觀外相和主觀第七識牽動了自己的種子識潛在性的功能、性能,也就是第七識開始活動,唯識名詞叫「見分」,拉著種子識的「見分」(即種子識的功能、性能與可能性的作用。),就這樣開始活動了。唯識學的專有詞句,用「以心緣心真帶質」,來描述第七識的見分抓或落在第八識的見分上。唯識學的妙處就在這個地方,不說種子識抓第七識,而是說第七識抓第八識。

「洪波鼓冥壑,無有斷絕時。」---種子識構成的活動,如海浪衝天,整個人類和個人的活動皆如此,整個的騷動起來,斷不了的。過去的歷史如此,當世的紛擾依然,未來又如何呢?這就要看整個人類未來如何走。

「藏識海常住」---種子識也叫做無沒識,其功能與作用是常恆的。這裡就有一個問題:成佛了,種子識還有或沒有?答案是:成佛了,種子識不成為一個有與沒有的問題,而是徹底轉成智慧。在沒有轉之前,種子識是一直存在的,因為它與因果有關係,一直是因不斷,果就成,所以不能說它是斷論。這裡講常住,是說種子識存在的性狀,不是說它存在的永恆性,因為它是可以被轉的,也就是「轉識成智」。

「境界風所動,種種諸識浪,騰躍而轉生。」---識接觸到外界,當然識與根(六根)在潛在性的功能上永遠關連在一起,為什麼?假使種子識不與六根潛在性關連在一起,阿賴耶識即使起用,六根若起不來,沒有那個潛在性功能,不透過六根,沒有識與外界接觸,也生起不了六塵(色、聲、香、味、觸、法)。因為主要的因是六根、六識,才感受有六塵(境)。雖分別說十八界(六根、六識、六塵),實際上是三位一體、一體三位的。雖說識外無境,然六境即六塵,還是因六根、六識與外界發生關係,才成其為六境的。當然我們自己內在存在的本身,也可以當作外境,「識」的本身,可以視為「外境」,即將自己的主觀化為客觀,所以說萬法唯識。這是萬法唯識說的第一個原因,並不是說阿賴耶識就是六根、六境。不僅如此,我們生命的淨色根,與一切的存在同體、與萬物同體,這是說萬法唯識的第二個原因。一方面要徹底轉識成智,要有一種能力與淨色根相應,另一方面又要超越淨色根,也就是說不受淨色根的支配。一方面要歸到淨色根,另一方面又要超越淨色根,特別是菩薩道---度眾。歸到淨色根又超越淨色根,叫做勝義有。勝義有是相應淨色根,又超越淨色根,是佛和大菩薩性狀的境界。

淨色根的本身沒有轉不轉的問題,因為它本來就是淨色根,去轉它幹什麼呢?淨色根無可轉,也無能轉。但是淨色根,相對於一切存在來講,它是中性的,也就是說一切的存在脫離不了淨色根。淨色根的本身沒有好與壞,它是淨色根而已。因為一切的存在脫離不了淨色根,一切的存在都是在因緣裡面互相轉化的,所以一切客觀的存在都是依他起。所謂依他起就是互為因果、互為轉換、互為攝受、互為成住壞空。一切存在脫離不了地水火風,理解到究竟,它們四者在轉化中,轉為有形;在有形中,又化為無形。因此,所稱淨色根也者,究竟在哪裡?可自參究也。

在客觀的存在裡面有一部份特別是眾生,為什麼存在?因為阿賴耶識的遍計所執。什麼叫做「遍計」?「遍」就是普遍,「計」即分別、計較、打量、算計等等意思。面對一切,它無一不計較。一切眾生的存在是依他起和遍計所執,我們人也是如此。從存在面來講,沒有轉識成智以前,本來如此。本來如此也叫法爾如是,法爾如是就是三性中的圓成實性。圓成實性是指存在的本身是這樣的,也就是說,圓成實性它有法爾如是的意義在裡面,超越了依他起、遍計所執二層,就是圓成實。所以《楞嚴經》就說:

「循業發現,應所知量。」

人比萬物不同的是,人自己知道,可以超越存在。同時,存在、任何存在的本身,都是在宇宙全體存在中互變、互依、互化、互持、互攝、互為成住壞空,人的存在也是如此,萬物同生、同過、同枯也。不過,人有一種能力,可以超越同生、同過與同枯,回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中。

《解深密經》卷四說:

「阿陀那識甚深細,一切種子如暴流,我於凡愚不開演,恐彼分別執為我。」

阿賴耶識好深好細,因此釋迦牟尼佛講,面對沒有智慧的人,祂不講這個。沒有智慧的人有幾個缺點:一是無法相信釋迦牟尼佛所講的,這種對我們存在本身的描述,他是愚癡,自己抓住自己。二是自己抓住自己什麼呢?就是自己抓住自己浮面的認識作用與功能。什麼樣的認識功能呢?第一、概念的因果論。就知識的能力來看,我們人的認識力,自然有一種概念的因果論,邏輯和數學實際上是概念的因果推論,這就像打毛衣一樣,我們本身像毛衣一段一段的連續下去。我們在概念的推論中,一切有個主因---推論的最後有個第一因,或者有一個大前提,那個第一因不是別人造的,它是造一切的,推到最後歸到概念上的因果律推論上,如此產生了神我、上帝和各式神靈的自我信仰。不相信第八識(種子識)是我們存在的原因,所以就進入到種種心外求法的外道。第二、意識的清淨面。我們很容易達到意識的清淨面,怎麼說意識的清淨面非常容易達到呢?因為意識只要定在專一的上面,身心的喜悅就會出來,一旦如此,很多人就把意識的清淨面當作道、或上帝。意識的清淨面不是上帝,也非道。

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是意識的清淨面,不是道。道本無形,不可說也。

不過,設若整個社會,人人都在意識清淨面中,那也很好啊!

 

待續(第五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