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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識三十頌簡述

張尚德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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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頌 三能變

 

  第二頌的第三句「初阿賴耶識」,是指在阿賴耶識(第八識)、末那識(第七識)、了別境識(前六識)三能變中,阿賴耶識是最有力、最不可缺、最初起變的識體,無種子識即無其它七個識。

  第二頌的第四句「異熟一切種」是重覆的說異熟即阿賴耶識、種子識。

 

  主要的解釋了《唯識三十頌》第一、二頌的內容。唯識在人類文化上的最大貢獻,就是它很細緻且符合人的經驗,說明了人的內在心理之實際情況,它早已解決了人類哲學上許多爭論的問題。

  例如在倫理學中,人的善惡問題,孟子和告子就爭論不已。而實際上我們一般凡人,實在是常依違於善惡之間的,唯識說明我們存在的種子本無善惡,只有起用,照應面對外境才落在善惡中,此所以唯識將第八識在善惡考慮上稱作:

  無覆無記。

  「無記」即第八識本身無善無惡,八識的種子,認識力羸弱,對過去世之苦與樂,已無記憶可言。

  「無覆」者,因其已為種子,已不在受染中,它存在的功能上只是潛在性的,要遇緣現行,才受染(惡法)或受淨(善法)。

  如此說來,我們生命的存在,遺傳和自身的種子在潛在性中是好是垢,至為重要;而所處社會、家庭、學校、自然環境是好是壞,也至為重要也。此所以孟子主張個人和社會絕對要在善中。

  唯識在善惡劃分中將第七末那識說為:

  有覆無記。

  第七識緊緊抓住自己,抓住我執與法執,它是抓第八識之假我以為真我,八識是無記的,第七識只知抓第八識,同時認識力非常羸弱,當然也是無記的。有覆者,以其覆障聖道與善法,所以叫做有覆無記。一個社會,有覆無記的人太多,這時人人只知有自己,而不知有他人與社會。那個社會不亂,那才真是怪事。所以社會的一切設施與風範,特別是教育與制度,必須引導大家要人人為我、我為人人、互助互愛,此所以墨子的兼愛、儒家的仁義、道家的慈儉、佛家的慈悲之重要,而這儒釋道墨四家,究實說來,其在道體和教育功用上,是一而四、四而一的。

  說到第六意識的善惡無記,它是有善、有惡、無記三者兼具的。它在什麼時間和空間及人事物中,為善為惡呢?這有兩層:一為它原來種子的潛在性功能,善性比較強,它當然會比較善,這就說明在惡道中也有好人,這也是三世因果的道理。其次,環境會影響人的,也就是人入黑,極可能為黑,而入白就極可能為白。玄奘大師《八識規矩頌》中說第六識是:

  「善惡臨時別配之」,道理如上。

  前五識眼耳鼻舌身的善惡無記為何呢?它和第六識(意識)一樣,善惡無記都相通的,所以孔子《論語》〈顏淵〉中說:「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以及戒律之為要者在此。比喻的說來,在人性的實際行為中,前五識是人性的士兵,它在行為上是處在第一線的,第六識是人性前線指揮所,第七識是戰術策劃總部,第八識則是戰略指揮元帥部也。

 

  簡單的說明了八識的善惡無記後,下面再說八識的認識力問題。

  種子識(第八識):恆、非審。種子識是無沒識,遇緣才現行,且一直如此,故是恆。它只有作意、觸、受、想、思五遍行,且處在非常朦朧狀態中,只隨業力而轉,認識力是非常微細的,故恆而非審。

  末那識(第七識):恆且審。所稱第七識為恆者,它永遠且不斷的抓第八識;之所以為審,因是人性戰術策劃總部,它執第八識的見分為我。

  第六識:審、非恆。第六識有思量功用,故為審,它且以第七識為其意根,這是說第六識始終脫離不了第七識的左右。但當在悶絕或無想定中,第六識的審便暫時停止,故非恆。

  前五識:非審非恆。眼可有看沒有見、耳可有聽沒有到、鼻可有嗅沒有聞、舌可有嚐沒有味、身可有觸沒有覺,這就說明前五識的實際起用,要第六意識與之相俱,所以前五識為非審非恆。

  將唯識的八識之三變、四相、善惡、審量作一介紹後,下面應該把《楞嚴經》和《解深密經》唯識的中心論點作常識性的綜合概述。

 

  為什麼有識呢?

 《楞伽經》和《解深密經》是從三性三無性的論點來解釋的,我們人的本質性和活動本來就有三性和三無性。

  三性:徧計所執性、依他起性、圓成實性。

  「徧」就是徧一切,「計」即計度、分別,「執」為執著,死死的抓著不放也。

  「徧計所執性」者,就是我們凡夫妄情執著一切的存在為實有,其實是諸法空相,且一切的存在,因「識」才顯其境,而「識」的本身,本為一妄情業力所致。究實和通體的說來,我們生生世世的徧計搞在一團,就叫做「識」。

  「依他起性」者,「依」即依恃、互依、互緣、互對、互斥;「他」者,主觀(識)以外之一切存在。「依」與「他」互合,意謂主觀(識)與客觀相合,便成依他起,亦即依因緣而生之一切萬法,也就是緣起性空。「他」乃因緣,其主因或第一因當然為吾人之種子識,而非如西洋文化所稱之上帝。我們的主因(種子識),透過我執(第七末那識)與六根相合,而生六塵,於是六識、六根、六塵而起,便成十八界,這就是依他起。應注意的是,沒有八識(主觀),就反應不出客觀(他),此所以主客是合而為一的。因此「唯識」也者,既亦心亦物,又非心非物,更超越心物,而超越心物者,乃圓成實性。

  圓成實性:

  「圓成實性」者,「圓」即不多不少,「成」為成滿,「實」係實在。合而言之,意謂圓滿成就之真實性。

  在唯識上,有時候圓成實性稱作真如,而真如者,要轉識成智方稱其為真如。有時又將無為法稱作圓成實性,例如百法中的六無為即圓成實,另九十四法則為依他起,而認為一切法為實者,則徧計所執也。

  對應於三性來說,又有三無性。

  三無性:相無性、生無性、勝義無性。

  相無性:

  「相無性」即主觀和客觀存在之無本質性,它是相對於徧計所執來說的。眾生的徧計所執,以妄心執著計假我假法為真我真法,假我假法所顯之相,本非實有,非實有者,即無性也,因之謂相無性。在此要注意的是,相雖無性,但並非否定相之存在,意在言其存在乃幻化,即「假」也。

  生無性:

  「生無性」者,「生」為生起,生起無本質性,一切的生起,離不開因緣和合,緣起緣滅。「生無性」是相對於依他起性來說的。生既為因緣和合,而即為依他起。既為依他起,則此依他起(因緣所生法)即無實性,既無實性,即生也者無性,所以生無性。而生是因緣和合而來的,那就是因緣也無實性。既然因緣無實性,這就難怪釋迦牟尼佛在《楞伽經》中說:

  「本非因緣」了。

  勝義無性:

  「勝義無性」是相對於圓成實性來說的,所稱圓成實性,意謂斷煩惱、所知二障,入真如,契法界,成就一切功德,也就是將徧計所執與依他起性轉過來,化為絕對的智慧。再往上一推,不住圓成實,離一切相,即一切法,即一切法,離一切相,也就是法融禪師說:「恰恰用心時,恰恰無心用,無心恰恰用,當用恰恰無。」,這樣就為勝義無性。

  前面說到,唯識在人類人文文化上,作出了許多的貢獻,它說明了個人、家庭、社會、天下國家的善惡是如何來的。

  唯識第二個最大的貢獻,就是將哲學上爭論不休的唯心唯物問題,不但作了語言的分析,而且作了經驗性的印證,它既不反對唯物,也不反對唯心,在浮塵根、淨色根、勝義根及心所的解釋和印證上面,它說明了我們的存在,是既唯物又唯心、且心物合一(亦心亦物)、非心非物,最後又超越這一切,歸到佛地,且佛地也要超越,這些語言的說明和印證,都是對應著經驗性,一層一層的來作契印的。

  八識(八個識)實際上也只是對我們人的整個存在,在語言上一種解釋性的劃分,它也只不過是人對自我作理解的一種方便,實際上八個識根本上是分不開的。

  人的存在根本上是一種煩惱,不只是唯識,實際上佛法的任何一經,都是在幫助我們如何認識和克服自己的煩惱,所以唯識提出我們要轉八識成四智。轉識成智、超越煩惱後,我們的存在便是享受。

 

  轉八識成四智:

  五識(眼耳鼻舌身)轉成:成所作智;

  六識(意識)轉成:妙觀察智;

  七識(末那識)轉成:平等性智;

  八識(種子識)轉成:大圓鏡智。

  轉八識成四智,如何轉法呢?

  禪門六祖大師說:

  「六七因中轉,五八果上圓。」

  這是說要在因地上先轉第六識和第七識,將六、七識轉成智慧後,第五和第八識在果(果位)上,就自然得其結果了。

  為什麼先要在因地上先轉第六、七識呢?

  先說第七識,它執第八識見分為我,如果第七識未轉,則我空與法空,根本就免談。

  再說第六識,它的意根是第七識,且心所五十一,所謂「動身發語獨為最」,也就是說它的活動力最強,如果第六識不轉,那就始終不能得「定」(奢摩他)。

  而由具奢摩他,方能起觀(毗婆舍那),定觀雙運也就是定慧等持,實際上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這在《解深密經》和《圓覺經》中,都說得非常清楚。

  得定(成就定),是入佛的必經過程。

  此所以六祖惠能的〈識智頌〉最後兩句說:

  「若於轉處不留情,繁興永處那伽定。」

  「轉處不留情」,正說明六祖在接引惠明將軍時,為什麼說「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之道理。

  「不留情」│莫道無情是有情,是有情、真有情即轉識成智。人生在世,「情」最難轉、最難不留,此所以《華嚴經》言世情使人發狂也。

  「那伽定」者,以願力入大定,俾逢彌勒菩薩出世。

  在轉八識成四智的過程中,實際上它是經由羅漢、辟支佛(獨覺│悟十二因緣)、菩薩而成佛的。自一種層面來說,其中的每一過程,都可以視作是轉識成智的必經過程。

  從羅漢的層次來說,他必經悟到四聖諦(苦、集、滅、道)、八正道(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四念住(一、身念住│觀身不淨;二、受念住│觀受為苦;三、心念住│觀心無常;四、法念住│觀法無我。)、五停心觀(一、不淨觀;二、慈悲觀;三、因緣觀;四、界分別觀;五、數息觀。)等等。

  這裡值得一提的是,釋迦牟尼佛度眾,第一位度的憍陳如是用四聖諦、八正道,最後一位被度化的也是用四聖諦和八正道,而且在悟道的《楞嚴經》二十五位圓通中,第一位圓通便是憍陳如的悟四聖諦。

  在轉八識成四智的過程裡面,玄奘大師在《八識規矩頌》的結論中,認為要不動地前方捨藏,他是這樣說的:

  「不動地前纔捨藏,金剛道後異熟空。」

  這兩句話的意義是說,要到八地│不動地菩薩之前的七地菩薩(遠行地)藏(能藏、執藏、所藏)纔捨。「捨」者,轉也。意謂到了七地菩薩方去俱生我執,煩惱永斷,不再受熏。

  此外,要至「金剛道」,藏識的「異熟」方空。

  「金剛道」也者,是謂要菩薩的最後果位(十地菩薩),得金剛定後心,微細法執、生相無明全破,一切種子不再受染,異熟方空也,此所以玄奘大師說:

  「十地菩薩所被機」。這時便可仰望等覺、妙覺、佛地了。

 

  下面謹恭錄六祖大師的〈識智頌〉和憨山大師對〈識智頌〉的解釋以供參考。

  (一)大圓鏡智性清淨。
  教中說轉識成智。六祖所說,識本是智,更不須轉。只是悟得八識,自性清淨,當體便是大圓鏡智矣。

  (二)平等性智心無病。
  此言七識,染汙無知,乃心之病也。若無染汙之病,則平等性智念念現前矣。

  (三)妙觀察智見非功。
  言六識,本是妙觀察智。於應境之時,若以功自居,則執我見,此則為識。若不居功,則日用應緣,統一妙觀察智矣。

  (四)成所作智同圓鏡。
  言前五識,轉成所作智。此亦不必轉。但悟八識,清淨圓明,則於五根門頭,放光動地,一切作為,皆鏡智之用矣。

  (五)五八六七果因轉。但轉名言無實性。
  此言轉識分位。雖說六七二識,是因中轉,五八二識,乃果上轉。其實轉無所轉,但轉其名,不轉其體,故云但轉名言無實性。

  (六)若於轉處不留情。繁興永處那伽定。
  此結前轉而不轉之義也。所言轉識成智者,無別妙術,但於日用念念流轉處。若留情念繫著,即智成識;若念念轉處心無繫著,不結情根,即識成智。則一切時中,常居那伽大定矣。豈是翻轉之轉耶。觀六祖此偈,發明識智之妙,如傾甘露,於焦渴喉中,如此深觀,有何相宗不是參禪向上一路耶。予昔居五臺,夢升兜率,親見彌勒,為說唯識曰:分別是識,無分別是智。依識染,依智淨。染有生死,淨無諸佛,予因此,悟唯識之旨,此雖夢語,不可向夢人說也。

 

    結論:

 

  以上概括的解釋了「唯識三十頌第二頌」,下面再敘述幾點:

  第一、雖說它是涉及六經十一論,實際上我看它是任何一經論都涉及的,俗說通群經方通一經,要通群經那又談何容易。

  第二、佛法實在是超越語言文字所能理解。所謂信、解、行、證四者,「信」│如果不信佛法、不信因果、不信三世六道輪迴,那談唯識根本就進不去。「解」│它當然涉及語言見地,然它是要透過戒、定、慧修持體驗,落到文字般若和行解並進,才能說法無礙。再談及般若(智慧),則要成就道種智、一切智、一切智智。「行」│除了守「戒」以外,又必須在四無量心(慈悲喜捨)中,無功用行,此所以《八識規矩頌》說:

  「無功用行我恆摧」。

  「無功用行」即絕對沒有人我分別與利害也。現代的宗教無一不在功利中,此所以尼采說上帝早就死了。「我恆摧」,摧什麼?摧斷俱生我執。把宗教搞成利害,那是我執的最執者,嗚呼!「證」│成就了信、解、行以後,證之經驗層,便自然出來了。此所以佛法是一種自己本有的經驗,絕對不只是一種意念上的理想。

  吾師方東美先生,一生精研華嚴,且通達古今中外哲學,但他在《華嚴宗哲學》一大著中,將華嚴與中華唯識祖師玄奘大師比較,他認為玄奘的氣魄與廣度不如華嚴,甚至不如其弟子窺基,這種說法,就真太值得商議了。《華嚴經》是唯識要典之一,有謂「不讀華嚴,不知佛家的富貴。」這話固然為真,但是,不讀通玄奘大師的《八識規矩頌》,也就不知佛家在見地、功夫、行願的成就次第的轉折關鍵,在什麼地方了。再說,玄奘大師豈有不納華嚴乎!

  第三、研究唯識的難處,除上所說以外,另要克服的是其名相和語言文字的特殊表達問題。唯識的一語、一句、一文,常涉及到龐雜的內容,再次,各個層次的主張也並不一致,例如玄奘大師說要不動地前纔捨藏,但世親在《唯識三十頌》中卻說阿羅漢便可捨藏,為什麼這兩者的差異如此之大,那又非精通全部佛法,專書解釋不可。

  第四、唯識宗在中國是唐玄奘大師起其端的,它的《成唯識論》大著,所指涉的異常龐雜,它涉及到印度古時各派哲學,又綜合了他自己對佛法的全部理解,更重要的是,《成唯識論》正面部份,還是涉及功夫,也就是說不只是文字,玄奘大師當然是大通佛法功夫的,如此一來,後人有許多解釋唯識的,不僅是錯誤,甚至可以說錯誤百出,降至現代有些著作,真的是不堪聞問。說到這一點,就連如明朝唯識學家廣益禪師也將勝義根解釋成淨色根。勝義根是納淨色根且超越淨色根,佛果之所以為佛果在此也。

  唯識的興起,正當中國盛唐貞觀之治。其實中國文化真不是偉哉、盛哉所能形容於萬一的。而當玄奘大師將唯識主論,《瑜伽師地論》呈給唐太宗時,唐太宗讚嘆無已,由此可見,一個時代的興盛,絕對是要真正高貴、且符合真善美的人文文化領頭的。唐太宗的讚嘆是這樣說的:

  「朕觀法師新譯經論,猶瞻天瞰海,莫極高深。頃既軍國務殷,未暇委尋,今而後知宗源杳曠,顧儒道九流,猶汀瀅之方溟渤耳。」

 

  最後要對「唯識」作一小結論的是:

  1、唯識在建立八識然後轉識成智,再進入唯識中道。所稱「中道」,用體悟性常識的話來說,是成就六波羅蜜後,在超時空中面對任何人事物,都恰到好處,這也就是儒家說的執其兩端,而用其中。一句話:面對一切,均得其平衡,便是中道,中華民族真要長治久安,非實現與全人類本具的真善美中道統合一起不可,究竟什麼是「中道」,以後再說吧。

  2、「識」是唯識的中心論點,但在《菩薩瓔珞經》卷第八〈無識品〉中卻說:「生盡瓔珞,本無心識。」│無生當然就了心識。

  此所以八識也者,有其名而無其實也。奈何眾生抓名為實!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