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月錄

張尚德講述

天儀記錄

 

馬祖道一禪師(二)

僧問西堂。堂云。何不問和尚。僧云。和尚教來問。堂云。我今日頭痛。不能為汝說。問取海兄去。僧又問百丈。丈云。我到這却不會。僧却回舉似師。師曰。藏頭白。海頭黑。

問如何是西來意。師曰。只今是甚麼意 龐居士問。不昧本來人。請師高著眼。師直下覰。士曰。一種沒弦琴。唯師彈得妙。師直上覰。士禮拜。師歸方丈。士隨後曰。適來弄巧成拙。

一夕西堂百丈南泉隨侍翫月次。師問。正恁麼時如何。堂曰。正好供養。丈曰。正好修行。泉拂袖便行。師曰。經入藏。禪歸海。惟有普願獨超物外。

 

先輕鬆輕鬆不要太嚴肅禪是在了不可得中而又遊戲三昧慢慢的,你們就會讀《指月錄》,我給你們起頭,把自己泡在這個裡面。

方法很簡單,但有幾點千萬注意,第一個要記住,它不是語言,完全是超越性的、是大禪師表現在生活中的經驗,走時兩腿一盤,說走就走。這是第一點,千萬要把握這個,否則《指月錄》你看不懂。

第二,其氣派是踏破毗盧第一峯。無此氣派,就根本不必接觸禪門。實際上,禪門無門也。

第三,是三世因果,過去的善根,讓自己能看指月錄,接觸    指月錄,能夠入禪,是三世善根而來的。

第四,更重要了,《指月錄》之難、學禪之難,在人世間一切的方法:知識的、應對的、研究的、使用的一切的方法,它全部都用,既否定、又肯定,不否定又不肯定。同時在內又在外,既超越又不超越,如臨濟宗的:

「奪人不奪境、奪境不奪人、人境俱奪、人境俱不奪」。

就是這種情形,亦即對主觀(人)、客觀(境)的指涉、肯定、否定、不肯定、不否定與否。

這四大點,細節來分,各個大禪師所展示的和所表演的,在經驗與社會服務上,並不完全一樣。

 

僧問西堂。堂云。何不問和尚。僧云。和尚教來問。堂云。我今日頭痛。不能為汝說。問取海兄去。僧又問百丈。丈云。我到這堳o不會。僧卻回。舉似師。師曰。藏頭白。海頭黑。

    這裡,問祖師西來意。問了好幾個人,最後問馬祖,馬祖怎麼樣回答,他回答:

「藏頭白,海頭黑」。

這是甚麼意義?大家瞎子摸象。

     它是用毫無意義的語言,一概把他們否定了。﹝註:吳經熊先生《禪學的黃金時代》一書中,在此處解釋「藏頭白,海頭黑」,解釋錯了。﹞解釋要按照上下文來看,上下文就是:

     這個說不懂,去問那個,那個也說不懂。既然都說不懂,那是甚麼呢,就是你、我、他扯一頓,將其不肯定也不否定也。

「祖師西來意」:有個甚麼祖師西來意啊?話說到現在,又有誰把祖師西來意搞出來了!

雖然如此,千萬莫落到虛無主義上去,日子還是要心安理得、靜心的好好過也,這就是學禪、學佛的唯一目的。

 

問:如何是西來意?

師曰:只今是甚麼意。

一、你是甚麼

二、你腦袋到哪裡去了

三、我又肯定你,又否定你了

四、你究竟在問甚麼?你究竟懂了沒有?

五、如果我懂祖師西來意,它不是語言,它沒有什麼意或不意。

    注意:尚德發現:佛法沒有任何問題,只有經驗。千古以來沒有這個問題。

再說一遍,古今中外沒有一人,真好好回答,祖師西來意是什麼。

   「佛法沒有任何問題,只有經驗」。進一步說也成立,「人生沒有任何問題,只有自己的貪嗔癡〈自投胎以後〉」。因為人生本來沒有問題,把它搞成佛法和各種說不清的理論與主義以後,才有問題。你有道家、我有儒家、他有佛家,俺有回教、我美國佬又有基督教……

     佛法有四弘誓願:

「眾生無邊誓願度,

  煩惱無盡誓願斷,

  法門無量誓願學,

   佛道無上誓願成。」

「眾生無邊誓願度」:

釋迦牟尼佛說:

度盡一切眾生,實無眾生可度者。誰會、誰要你度啊?

「法門無量誓願學」:

你學死也沒有用,當下即是,學個甚麼。

釋迦牟尼佛說:

祂說法四十九年,沒有說一個字。

祂又說:要學一切法。

祂一下肯定、一下否定、一下又不肯定不否定、統統有又沒有、統統沒有又有,這就是佛法。

所以德山禪師真是了不起,把一切都甩掉。他悟道前,常講金剛經,且著有解釋金剛經的「青龍疏鈔」。後來他悟道後,了知一切不可說,非尋常文字所能拘,便放一把火,將青龍疏鈔燒了,留下兩句永垂不朽、驚天動地的話:

窮諸玄辯,若一毫置於太虛。

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

    德山把有、空、沒有、超空、好、壞、不好、不壞,通通甩掉。

說到龐蘊大居士,也是大禪師。他把一船的金銀財寶,倒在湘江堙A然後跟他的女兒、老婆,做一點竹製產品維持生活,那都是示現。佛法的示現,都是大菩薩的展現。

 

龐居士問。不昧本來人。請師高著眼。師直下觑。士曰。一種沒絃琴。唯師彈得妙。師直上觑。士禮拜。師歸方丈。士隨後。曰。適來弄巧成拙。

「不昧本來人」:

釋迦牟尼佛說:

「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只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我們本無事,大家都是不昧的,都是清淨圓明,了不可得的。雖然如此,龐居士向馬祖說:還是請你指點我一下。

「請師高著眼」:請你慈悲,請你施恩,請你施甘露法門。

師直下觑」:

馬祖就看著他。智慧的眼睛本來是在大光明中,照破一切黑暗的;智慧的眼睛本來是在無盡的歡樂與喜悅中的。龐蘊,你看到沒有?沒有事了!知道嗎?龐居士,知道了沒有?我的智慧的眼睛在看著你。

龐蘊也不得了,他回答:

一種沒絃琴。唯師彈得妙。

「你這個琴不需要絃!琴彈得那麼妙,而不要絃。」那是甚麼琴啊?彈琴一定要空間,一定要絃,這是甚麼琴?

「虛空生汝心內,猶如片雲點太清堙v。馬祖的琴不在空間彈了。在哪裡彈?無所不彈!要彈就彈!要不彈就不彈!他在彈超智慧的心琴,這不需要絃的。

心琴無絃,無絃之琴,為真琴。

「師直上觑」:馬祖還是眼睛對著龐居士那麼望著,禪也。

橫眉豎眼,當下即是。

龐蘊佩服了,接受了。高士便高士,就叩頭禮拜。跟在後面走。還是你高,我不應該問〈適來弄巧成拙〉。龐居士何等了得,他是如此禮敬佩服馬祖,真是良馬見鞭影而馳。

路逢劍客須呈劍,不會吟詩莫獻詩,此之謂也。

最近網站上有一篇文章說張老師很難懂。我讀後,批了以下四點:

〈一〉  我真的不要甚麼,也要不到甚麼。

〈二〉  我真的不要別人懂,因為從古至今幾人懂自己。自己都不懂自己,還要他人懂乎?!

〈三〉  我絕非假話,一生糊塗蛋一個。

〈四〉  古今中外,滿天下都是厲害人,個個各懷鬼胎、人人你鬥我鬥,老虎獅子吃飽,就沒有事了;人愈吃飽,却愈有事,真是難搞也。這就難怪虛雲大和尚,一生入山惟恐不深、離人惟恐不遠。

我一直在問,我還要掙扎嗎?我為誰掙扎?我又沒要個甚麼!要為誰掙扎呢?進一步說,要掙扎個甚麼呢?釋迦牟尼佛說:

這麼樣個娑婆世界……

小結論:

不掙扎個甚麼嘛!超越掙扎!怎樣超越掙扎?怎樣才能超越掙扎?非丟不可!不丟不行。丟也丟不掉,不丟也不行,那怎麼辦,我也不知道。不過,馬祖等所講的,全部都是丟。所以,《楞嚴經》講,你丟得無可丟了,就不需要掙扎了:

「諸可還者,自然非汝。

     不汝還者,非汝而誰」。

人、事、物、主觀、客觀,統統丟掉。

把上述語句搞懂且實現,丟無可丟,就不需要掙扎了!要問:

什麼叫掙扎?

六根(眼、耳、鼻、舌、身、意的根根)合六塵(色、聲、香、味、觸、法),化為六識(六根、六塵合而為一的起始、過程、轉折、輪迴、本末究竟,叫做識),扯為第七識情執(末那識),上抓阿賴耶種子識,為永世掙扎也。實際上,八個識是一而八、八而一的。正因為如此,每個識才都有五行:

作意、觸、受、想、思

因此,要超越色、受、想、行、識,才不掙扎了。

不懂自己存在起碼的唯識學道理,說要學佛,那就……

 

一夕西堂百丈南泉。隨侍翫月次。師問正恁麼時如何。堂曰。正好供養。丈曰。正好修行。泉拂袖便行。師曰。經入藏。禪歸海。惟有普願。獨超物外。

江上何年初見月,月亮何年初照人?誰也不知道。馬祖等,賞月了。

一個有月亮的晚上,西堂百丈南泉在一起賞月。馬祖問:「在這個時候,在有月亮的時候,怎麼樣?」堂〈西堂〉答:

「日子這麼好,月正當頭,正好清照一切,正好供養。」真正的禪師,第一關是跟自然主義、跟美的山河大地打成一片。

寒山的詩說得好:

「吾心似秋月,

寒潭清皎潔,

無物堪比倫,

叫我如何說」

注意:

釋迦牟尼佛是睹東方明星而悟道的。

丈〈百丈〉說:正好修行。」看到月亮,正好修行

禪師林酒仙喝酒修行,他不要到阿彌陀佛那堨h,他說那堥S酒喝。李白在〈月下獨酌〉中說: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

 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

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

 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李白「相期邈雲漢」,也和月光菩薩打成一片。百丈說月光下正好修行。月光菩薩就是你,你就是月光菩薩。李白詩仙之所以為詩仙,在此。

不過,普願〈南泉〉走開了〈拂袖便行〉。不管你甚麼月亮不月亮也,我自歸我自己的禪。

 

師曰。經入藏。禪歸海。惟有普願。獨超物外。

馬祖大大的誇讚南泉了:

天上天下,唯我獨尊乎?!

    馬祖說,十二部經入藏。禪歸海。沒有禪了,要個甚麼禪不禪,甚麼自然主義不自然主義,早就已經成就了自然主義。假如你能夠與月亮在一起,又超然物外,又超越自然主義,本身就是「獨尊」,就不會自己把自己困死。有一點想提醒大家:

一定要把老莊搞熟,要在生活上實行莊子。沒有莊子的精神與莊子的認識,絕不可能超然物外。禪絕對是以莊子的思想、哲學、精神、生活為前導的。

莊子說,大鵬上九重霄。這是形容語句,即上到不能再上;然後,透過絪緼,超然物化。有這個修養和認識,功夫就出來了。甚麼功夫?窮也好,有也好,不窮也好,沒有也好,富也好,右手捏土成金,左手揮金如土,如此這般、這般如此,超時超空、超空超時,你會沒有甚麼快樂,也沒甚麼不快樂,稀哩嘩啦嘩啦稀哩,也沒甚麼稀哩嘩啦,你就「如是、如是」。日子隨你過,過了你隨日子,兩頭都是。尚德在說甚麼?一切隨緣。沒有個甚麼真緣要隨,「因假說我法,有種種相轉」,這叫做:一切隨緣。如果你真有緣要去隨,則永遠隨不了也。所以:

得一日齋糧且過一日,有幾天緣份便過幾天。

緣份也好、齋糧也罷,無不成住壞空。眾生之所以可悲、可憐者,無不生生世世、世世生生,永遠抓成住壞空也!

南泉大禪師的:

拂袖而去

以此

參!

                    

待續

2013-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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