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瞭解你

巍巍的鍾山

張尚德

   我十六歲去台灣當兵,聽到一首描寫南京的歌,叫「鍾山春」。音調極悠揚婉轉。因為是在台灣,我聽起來,多少帶著一種記憶中的淒美。

歌詞是這樣的:

 「巍巍的鍾山,巍巍 的鍾山,龍蟠虎踞石頭城,龍蟠虎踞石頭城。

啊!畫樑上呢喃的乳燕,柳蔭中穿梭的流鶯,一片煙漫無邊風景,裝點出江南新春。

巍巍的鍾山,巍巍 的鍾山,龍蟠虎踞石頭城,龍蟠虎踞石頭城。

啊!莫想那秦淮煙柳,不管那六朝金粉,大家努力向前程,看草色青青,聽江濤聲響,起來,共燃起大地的光明。」

我幾十年一直受這首歌的影響,很想去南京看看各朝的總統府和拜拜孫中山先生。

四年前如願去了。一進南京城裡,自己始終丟不開孔尚任在《桃花扇》中,所寫描述六朝興亡的〈漁樵對話〉。

內容是這樣的:

「山松野草帶花挑,猛抬頭,秣陵重到。殘軍留廢壘,瘦馬臥空壕。村郭蕭條,城對著夕陽道。

野火頻燒,護墓長揪多半焦。山羊群跑,守陵阿監幾時逃?鴿翎蝠糞滿堂拋,枯枝敗葉當階罩,誰祭掃?牧兒打碎龍碑帽。

橫白玉八根柱倒,墮紅泥半堵牆高。碎琉璃瓦片多,爛翡翠窗櫺少,舞丹墀燕雀常朝。直入宮門一路蒿,住幾個乞兒餓殍。

問秦淮舊日窗寮,破紙迎風,壞檻當潮,目斷魂消。當年粉黛,何處笙簫?罷燈船,端陽不鬧,收酒旗,重九無聊。白鳥飄飄,綠水滔滔,嫩黃花,有些蝶飛,新紅葉,無個人瞧。

你記得,跨青溪,半里橋,舊紅板,沒一條,秋水長天人過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樹柳彎腰。

行到那舊院門前,何用輕敲;也不怕小犬哰哰,無非是枯井頹巢,不過些磚苔砌草。手種的花條柳梢,儘意兒採樵。這黑灰是誰家廚灶?

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見他起朱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台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

抵達孫中山先生的總統府之前,也想去參觀一下他的寢室。但進中山陵要買門票不說,看孫中山先生的睡房也得再買人民幣五塊錢門票。想起他生前不作總統,退下來的一天,沒有錢吃飯,當了衣服去買飯,和司機、秘書度過一餐。離開人世後,他曾住過的小房間,竟是那樣值錢,我思緒翻滾,就無心進去參觀了。

這時我忽然想起:

吾師南公懷瑾先生在上海,對參聽的大陸精英人士作公開演講時,祂要我念孟子講的: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的條件是什麼的那一章。

內容是: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人盚L,然後能改;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徵于色,發於聲,而後喻。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琱`。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

當我一開始念的時候,心情沉重無已。丟不掉孟子所說:

「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琱`」。

念至中段,我沉重的聲音提不起來了,身心整個……。這時我向講台上的南老師報告:

「老師,我念不下去了。」

南老師立即回答:

「我瞭解你!」

巍巍的鍾山!

附語:

   我家湖南湘潭、易俗河、郭家橋、塔連橋附近,曾有一棟可以容納幾百人的古典四合院,是我曾祖父張素芳在晚清時興建的。

   我曾祖父是地方上的士紳。清朝規定,縣長去鄉下訪問時,離士紳宅第之前五百公尺處要下轎,以示尊重、講理與禮貌。其時其它的種種講理與禮貌,就用不著說了。若不是自鴉片戰爭以來,帝國主義侵華,清朝是不會亡的。

   後來我家的這棟房子賣給汪精衛的外交部長周佛海,做小老婆楊氏的「悠遊」住宅。

   聽說:現在很多富人,也有許多趙錢孫李、周吳鄭王各氏的小老婆。這也沒有什麼,人世本來如此。

   世事滄桑,歷史狂亂,日本軍隊來了,駐在郭家橋。我外公在鄉下這棟房子躲戰禍,誰知日本軍隊竟把我外公綁在柱子上,和房子一起燒了,化為灰燼。

   也真不可思議,原來駐在郭家橋、威赫無已的日本軍,現在不但不知所蹤,連原本十分寧靜的小村莊:郭家橋,也化為一個日夜繁華的小市鎮了。

   歷史不可思議,真是不可思議!

   南老師說:

「我瞭解你!」

二零一二年十月二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