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懷 南公懷瑾先生學術研討會(第二次)

淺論南公懷瑾先生學術成就之基——行願

程思

    南公懷瑾先生一生之學術成就,極廣博而至精深。它起於對一切知識的全面瞭解和對各類人事物的真實經驗與反思,成於對各種境界的實際證量和苦難時代的千磨萬煉,歸於無盡的慈悲喜與無窮的禪門示現。故其流傳之著作,平常人讀之,即得現實之受用;而高明人讀之,亦難得真實之要領。實在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了。

    值得注意的是,南公懷瑾先生一生所處的時代環境,是中國,乃至世界歷史的大轉折期,不是極度混亂所能形容的。吾師張公尚德先生曾讚歎祂:“在一個如此苦難、人類一百年來最險惡的世界權力爭奪中,一生只買票而不進場,此萬古常青第一人也。”[1]在如此“危險”的時代中,南公懷瑾先生以“扶起破沙爐”自任,周旋於各種極度矛盾的利益集團之間,想方設法地護持禪門文化,其中的甘苦與艱辛真是何足為外人道哉。可推而知之,祂一定是有些話不能說,有些話不必說,有些話不願說,有些話又不得不說------張師曾形象地稱南公之禪法為“包筍子”,此亦可知南公懷瑾先生學術成就之深度與複雜性了。

    然而“筍子”剝開了究竟是什麽?或者不是什麽?需要自己親自去驗證。這絕非一朝一夕成就之事,所以要耐煩地歷劫修行。而真學術並不是開玩笑的,真學佛更是如此。若不對自己以及外在人事物做一番深度的檢視與反省,那無論做什麽,一定是在顛倒與盲目中的。因地不真,果招迂曲,差之毫釐,失之千,且種什麽樣的因,一定得什麽樣的果。因此瞭解自己的初心動機非常重要,南公懷瑾先生說:“學佛修行第一步要從普賢行願開始,三世一切諸佛之所以能夠成就佛果,全在圓滿了普賢行願。學佛者應該為了利益一切眾生而上求佛道,不要只為自己的重重煩惱而求解脫,不然表面宣稱學佛修道,堂皇得很,其實也還只是一種可憐的自大自利的心理而已。”[2]祂又說:“一個學佛的人,先要把心胸願力放在前頭,能夠為眾生發願,不為自己,而是為大家去努力。因為要度眾生,但又沒有度眾生的本事,所以要去努力。------度完了眾生,自己並沒有覺得度了什麼眾生。”[3]

    那麼,什麽是行願呢?南公懷瑾先生說:“就是修正自己的心理行為。”[4]這還是偏重在講“行”的一方面。可知,行願的初步是偏重於自身心行的修正。從自覺的“行”入手,層層淨化,覺他的“願”才不至於淪為空談。自覺就是徹底瞭解自己,瞭解自己始於反省。反省初步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有多壞,有多少煩惱結使。最容易暴露自己煩惱的時候即是當自我與外界對立的時候,特別是利益衝突之時。所以真正深入地反省需要有定力的配合,而定力與行願又有互相促進的作用。

    當人真正開始瞭解和正視自己的“罪孽”之時,才能生出懺悔心和誠敬心,通過不斷的修行,才能慢慢真的謙虛下來。南公懷瑾先生說:“真正做到了謙,才真能做到菩薩的慈愛。------謙虛到了極點就是無我。”[5]此時,才能慢慢到體會到自己與一切眾生的痛苦與無奈,悲己正所以悲人,悲人正所以悲己也。會發現自己以前所謂的慈悲心,不過是自我權威的另一種表現,因為並不能站在對方的角度來做考慮。南公懷瑾先生強調說:“我們普遍講慈悲都屬於‘情’,不是‘智’。佛法大乘道的慈悲是智,是般若的慈悲。以其真無我,才能真慈悲。說我要慈悲你,就落於下乘了。比如父母愛兒女那個仁慈,尤其是母愛,決不要求代價的,這是普通人道的父母子女之愛,但那還是‘情’,這情是由‘我’愛而發;菩薩的慈悲是‘智’,只是‘無我愛’而發,這可嚴重了。”[6]

    南公懷瑾先生特別強調行願的重要性,祂說:“真正的修行,最後就是一個路子:行願。------行願不到,見地不會到的。換句話說,行願不到,修證功夫也不會到。------見地、修證、行願為三大綱要。最後強調一句——行願最重要。行到了,見地才會圓滿,修證功夫才會證果。古人證果的多,就是在行願。”[7]祂強調這些,意在提醒修行者不要忘了求道的基本與初衷。因為修行的路上有太多的“風景”,有時“亂花漸欲迷人眼”,配合自己的習氣與慾望,是極容易陷進去的。只有抓好行願這根“登山之索”,才不至迷失方向。特別在此末法時代,有各式各樣的“花樣”,修行人也謎於各種各樣的“神秘”,一句話,都是抓枝節微末而忽視根本。對此種種,南公懷瑾先生又一針見血地指出:“所有的佛經、三藏十二部都告訴我們了,都在講行願。行,三十七道品,六度萬行,學佛的基本是在這些地方。瞭解三世因果、六道輪回,從心理行為上改進自己,漸漸地,功夫、見地自然會進步。這不是說教,是我的親身體驗,不從這堣U功夫是解決不了問題的,不會證果的。心行的改變比打坐、比修證重要的多,而且只要心行改正一天,你的定力、打坐就隨之進步一天。”[8]

    正是基於此,祂對真正的修行人下了一個定義:“什麼是修行人?是永遠嚴格檢查自己的人。隨時檢查自己的心行思想,隨時在檢查自己行為的人,才是修行人。”[9]由此可知,真正的修行人絕對是自己歸到自己的,是自己對自己的最深度解剖。如果搞錯了方向,總把放大鏡對準別人,配合自己的傲慢與成見,那真是非常非常危險的一件事情。就自我的修證來說,對於尚在修證階段的自己,別人的對與錯實在與自己並無太大干係。如果自己總是看不慣,那還是自我的權威在作祟,因為自己並沒有能力去幫助別人。南公懷瑾先生說:“專拿一個聖人的尺碼,去量人家,而且這個尺碼還是自己定的,眼光說有多短就有多短。人們在它的尺碼下,當然都不是聖人,可是他卻從來沒有量量自己有多長、多大,決不反照自己,這是最要命的。”[10]

    佛法是經驗的,講果位的證明,並不是空談。而行願的程度與果位的證得息息相關。以八十八結使來說,解開了多少個結使,就對應什麽果位,這些都是有一定標準的。而即使得了初禪,卻不一定證得初果。所以南公懷瑾先生說:“你在心行上去追求,不要在功夫上去追求。在功夫上追求是空的,偶然可以,過了幾天就沒有了。盤腿打坐與定沒有絕對的關係。至於坐在那堙A你身心能不能轉得過來呢?這個就是問題了。其實並不在於打坐的姿勢,要在心行上檢查自己才是究竟,才能夠談到定。”[11]而且色身的轉化與行願是有很大關聯的,如佛之三十二相亦多從行願修證而來的。

    需要特別注意的是,行願重在實行,而不在搞觀念。在大乘佛法來講,必須配合六度萬行的實際,“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六度波羅密的起始是佈施,中心是忍辱。真佈施是舍掉自己捨不得的,是一種自我犧牲,且要三輪體空;真忍辱是忍人所不能忍,行人所不能行,且入無生法忍。南公懷瑾先生形象地說:“慈悲行願是很痛苦的,發心做好事,要先準備挨罵,事情做好了,人家還誹謗你,說你是為了名為了利,你聽到這些,心堶n像吃冰糖一樣的舒服,管你怎麼誤會都可以,我都不在乎。我們常說任勞任怨,任勞容易,任怨則難,請你幫忙勞苦一天,累死了都願意,假如你聽到說這件事就是你幫忙幫壞了,這下子你受不了了,老子非揍你不可。任勞容易任怨難,行菩薩道要任勞任怨。”[12]

最後要說,“行行行到法王家”,每前行一步,皆有一步的標準印證。修行人最寶貴的是有無限的心量,最重要的是永遠保持謙虛和不斷進步的行履,百千萬劫鍥而不捨,前進無盡,永遠無我的服務一切眾生。始終在利他的過程中檢查自己、改正自己、提升自己、完善自己、超越自己------從而更圓滿而有智慧地利他,在一切中又超越一切,超越無盡,無盡超越------

    感恩南公!感恩張師!感恩無盡!無盡感恩!

 

[1] 張公尚德 《南老師一生最大的成就 萬古長青第一人》

[2] 南公懷瑾 《一個學佛者的基本信念》

[3] 南公懷瑾 《金剛經說什麽》

[4] 南公懷瑾 《如何修證佛法》

[5] 南公懷瑾 《如何修證佛法》

[6] 同上

[7] 同上

[8] 南公懷瑾 《如何修證佛法》

[9] 同上

[10] 同上

[11] 南公懷瑾 《如何修證佛法》

[12] 南公懷瑾 《圓覺經略說》

 

尚德讀後:

 

長江的清流。中國共產黨教育,培養出的:

最優秀的一代。

 

二零一三年八月二十五日

於台灣達摩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