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道南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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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德夫子吾師道席:

 今歲四次面聆教誨,聞大法音,領棒喝旨,如觸電氣,全身震動,通體汗下,非特煩惱頓消,穢汙盡去,且慈心喜悅,志意清淨,一時天地人我凝然合一,不識身心之何在也!大法難聞而得聞,善知識難覓而竟覓,新民一凡夫,何德何福,欣逢如此之善緣,沐浴婆心之照拂,真三生幸事耳!

道南書院創辦之事,雖屢與湘潭地方人士談及,然皆言未盡意,興未盡酣。蓋汪辜會談,人人盡知,惟

先生擁彗前驅,導夫先路,則詢之世人,絕少與聞者。雖幽德潛光,愈見真金,然設若無

先生與汪(道涵)、馮(契)二氏之先期晤面,成為歷史性之大序幕,茲事尚不知有何詭譎變化,至少必有時間之推遲,則斷可知之矣。

先生謙光照人,從不自炫,自以為赴滬之事,乃受國學大師南公懷瑾先生之囑,功在他人,永當銘志,故乃有意創辦道南書院,以紀念汪(道涵)、南(懷瑾)二公焉。如此良苦之用心,真可謂揚人之長,不遺餘力,修己之德,唯恐後人。誠可謂君子之道闇然而章,豈能弗令人肅然起敬乎?

尤有甚者,《壇經》載惠能于五祖門下得法後,五祖嘗送其至九江驛,並:“汝去努力將法向南。”又《五燈會元》:“五祖自後不復上堂,大眾疑怪,致問。祖曰:‘吾道行矣,何更詢之?’問:‘衣法誰得邪?’祖曰:‘能者得。’”則可見大法南傳,唐代以來即為一不諍之事實。蓋乾坤變化,地氣轉移,南方人才蔚然聯袂興起,已駸駸乎為一勝國矣。故創辦道南書院,實乃有意上承文化之正脈,稟受天地之浩氣,因應時代之需求,以證斯文之不喪。慈悲大願何等深廣,用心何等良苦哉!

處今日之世,創辦道南書院,絕非易事,莊子豈不早就有言:“世與道交相喪。”道雖一日不可無,乃人之所由,然世異事變,人心陷溺,攘攘紛紛,頭出頭沒,群皆趨利,不謂之世喪,曷可能乎?世喪至極,必是道喪。故有識之士,無不痛心疾首,汲汲謀謨,多方呼籲,思有以變之。惟社會積弊,首在人心,倘習染不除,氣質不變,種子現行,現行種子,因因果果,果果因因,欲求民生安寧,無異緣木求魚,曷可能耶?如此則道南書院之創辦,雖難免不遭時艱,必受蹇困,仍當孤軍奮起,辟路尋徑,擇津開航,為世人樹明燈,為天下開太平。倘一線之希望尚存,即千古大事因緣,必具大慧眼,善巧方便,經權兼用,始可最終成之也。

書院以道南為名,則求道之心,殷殷可見,實乃多生職志,故務必掃去枝葉,直截根源,發明心性,頓契微旨,扶搖飄逸於無何有之鄉,逍遙遨遊乎華嚴圓融法界。惟所謂求道云云,則固須精進勇猛,苦參實修,然亦不可執著,凡遭沾受縛,逐妄迷真,舉小遺大者,皆當痛下棒喝,以免堵塞悟門也。道不可說,可說非道,無分東西,何有南北?借假修真,焉容絡索?即“道南”一辭,亦不過假名耳!不過方便作育人才,與乾坤同一運化無跡而已。要在識得固有面目,回歸生命本元;倘能略濟時艱,則于願足矣。至於成與不成,得或未得,自無為法觀之,亦如夢媢衩J,何有於我儕耶!

創辦道南書院,必以聖賢之學為根柢,不遺世間一切法,雖庭林園藝,農作耕耘之事,亦不可忽視。即古人所謂灑掃應對,皆能精義入神者也。而況不動心忍性,又何以大其所就乎?如此大事,斷非一般私心用智,粗疏淺狂者所能知。更有甚者,虛空大海,高深莫測,以意識度,耗精竭力,穿鑿附會,必難有解,殆可知之焉。大本不立,達道不行,天地曷以位,萬物焉能育?悟道之《楞嚴經》:“如以手掌撮摩虛空,只益自勞,虛空何隨汝把捉。”故灑掃應對,庭林園藝,既是世間法,更乃出世法,皆入道之工夫,可觸發人之靈性,直契形上太虛之勝境,窺見一切學問之根源矣。蓋道南書院所欲培養者,非徒一般世俗之善人,乃出世入世渾然一體,無人我分別之聖哲也。故作人做事,舉凡一切世間活動,皆能意不外馳,心無罣礙,雜染淨盡,氣凝神明,輒無一處不為學問門徑,無一事不可下學上達,都足以悟凡知慧,證得人人本有之清淨法身,自由出入於三之境。而所謂向上一著,千聖不傳云云,亦可一窺其究竟,知其緣由何在耳!

湖南人傑地靈,大儒迭起,高僧輩出,屈原、周敦頤、王夫之諸人固不必論,即唐宋間關涉湘地之禪宗大德,總數奚翅屈數。晚近名宿如虛雲和尚、寄禪法師(八指頭陀),皆湘潭人也。虛雲祧繼五宗,天下眾生,荷於一肩,難行能行,難忍能忍,世人或已稔熟。寄禪則有詩:“我不願成佛,亦不樂升天,欲為婆竭龍,力能障百川;晦氣坐有息,羅刹何敢前!髻中牟尼珠,普雨粟與棉,大眾盡溫飽,俱登仁壽筵。”心志廣包天下蒼生黎民,大有孟子所言丈夫氣概。餘嘗數十次往赴湘省,而以留居湘潭為最久,觀其土質,率多赭色,剛堅腴美,草木勁挺,果大實碩,而民性倔強,好逞意氣,爭勝鬥贏,絕不輸人。故志節堅貞,淑群獨立者,率多湘產。蓋地理人物,相得益彰,民風使然,勢必有至耳!

進而言之,古今瑰偉奇特之士,如寄禪法師出家而不忘憂國者,揆之全國各地,殆不難枚舉。然論其數量之多,特徵之集中突出,仍當以湘湖為最。觀湘潭一地之政治人物,近代以來風起雲湧,雖各人勳名際遭崇卑升降不盡相同,皆足以震爆一時,轉移風會氣運,聲各施于四海,誠可謂真豪傑,即可信其言之不誣耶!故道南書院地址之擇,雖長江以南,其地宜可者甚夥,真心擔荷此事者亦眾,然衡以古今大勢,究之天時地利,仍當以湘潭一地為最佳。惟論及人和,近年民風頗流於奢嗇,已漸失古樸,遠離質醇,較諸負陰抱陽,沖氣為和之山川大化,轉有所疏離,漸生間隔,殊令人太息悲憫。而反者道之動,欲使頑廉懦立,鄙寬薄敦,民風歸醇,心術向善,仁可配天,義足配地,更有賴於道南書院之創辦,或稍可樹立風聲,獎勵品節,化導一方習俗,重開一代氣運焉。

雖然,地有東西南北,時有古往今來,道則遍一切處,範圍天地,先天不違,後天奉時,不擇地而生,不依時而有,何分東西,豈有古今?而東海西海有聖人出,此心此理必無不同也。故道南書院地湘潭,固可藻繪村閭風物,潤色地方山川,然又非徒為一丘一邑增光,為一區一省添色,必於本體不動地中,睜大無極雙眼,謀求中西精華文化之整合,鞏固寰宇和平事業之永基,樹天下景從之世范,開萬世共用之太平。惟所當自知者,道之行與不行,必有待于時矣。時未至,強之弗行;時至矣,遏之弗止。然君子求道,無論遇或不遇,皆當甘於閟藏,守持孤寒,安住於真善美境涯之中,生活在光天化日之下,決不可一日喪失獨立之精神,遺棄自由之意志耳!

以上管見,辭蕪義寡。自宗門正法視之,終嫌饒舌;以道家者流論之,更為糟粕。正好吃吾師痛棒,直下歸入寂默也。

秋涼珍重,餘不一一。

  肅頌

大安

                                         愚弟子張新民合什頂禮

                                        00八年九月一日晨焚香敬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