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心得──讀經與學佛

王永政 

禪門大師張尚德老師在《如何研讀楞嚴經》一文中,提出讀經要重在“理不偽”或“了義”,而經文之真偽與否,則不甚重要。因為,自小乘佛教的觀點,大乘佛學無一而非偽經。而大乘佛學思想是小乘思想的開展,其文化價值是毋庸置疑的。

這一思想,對於有志學習佛法(南懷瑾太老師提出的佛教、佛學、佛法三分中之佛法)的人來說,不僅適用於研讀楞嚴經,更適用於研讀一切佛經。曾見有些人熱衷於爭論某經應讀何種版本、原本或是彙集本,熱鬧不休。之所以產生這種爭論,其根源恐怕是在於見地不明,未能真正領會這一思想的含義。茲摘錄哲學大師方東美著作《華嚴宗哲學》及國學大師陳寅恪著作中的一些片段於下,與張老師的思想相互印證,以質同參道友。

方東美先生的《華嚴宗哲學》(黎明文化事業公司,民國七十年七月初版)序說第三至第九頁“佛學傳入中國之背景與傳譯經過”。其中關於佛學經典傳入中國的描述,可以看出兩點,其一,佛經在印度,早在世尊滅度之後不久,小乘經典便集結了三次,由於當時尚未發明印刷術,佛經是記錄在貝葉上,然而貝葉不能長久保存,因此便以口說的方式流傳。由此便產生一些錯誤,以訛傳訛。其二,佛經最初並非由印度直接傳來,而是從印度通過喀什米爾、阿富汗、伊朗一帶,再通過新疆、西北,才傳到中原。

國學大師陳寅恪先生精通梵文和巴厘文等十數種語言。按他在《論許地山先生宗教史之學》中所言,“寅恪昔年略治佛道二家之學,然於道教僅取以供史事之補證,於佛教亦至於比較原文與諸譯本字句之異同,至其微言大義之所在,則未能言之也”。他關於佛教的數篇文章,非但見解獨到,而且論據鑿然,研究中國佛教史以及佛經的人,對這些文章是絕不應忽略的。
從陳寅恪先生的文章中,可發現他有兩個觀點:其一,佛教文化輸入中國,有一個與中國本土文化的衝突,以及同化與融合的過程。在此過程中佛經的翻譯也相應地受到了影響。其二,自晉朝唐朝以後,中國人多不懂梵文,以致解釋佛經望文生義,謬誤甚多。
關於第一點,體現在其《蓮花色尼出家因緣跋》(寒柳堂集第169-176頁,三聯書店20014月北京第一版)一文中。陳寅恪先生以巴厘文佛經原典做對照,詳細考證了敦煌寫本《諸經雜緣喻因由記》第一篇蓮花色尼的出家因緣。發現敦煌寫本刪去了蓮花色尼所受七種惡報中最關鍵的第七種惡報,即“蓮花色尼屢嫁,而所生之子女皆離夫,不復相識,複與其所生之女共嫁於其所生之子,既發現,乃羞惡而出家焉”,原因在於此種亂倫之事與我國傳統之倫理觀念絕不相容。“自東晉至初唐二百數年間,‘沙門不應拜俗’及‘沙門不敬王者’等說,皆以委婉之詞否認中國君臣父子二倫之禮儀。關於君臣父子之觀念,後雖同化,當其初期,未嘗無高僧大德,不顧一切忌諱,公然而出辯護其教中無父無君之說著。獨至男女性交諸要義,則此土自來佛教著述,大抵噤默不置一語。

關於第二點,陳寅恪先生在《與妹書》(金明館叢稿二編第356頁,三聯書店20014月北京第一版)中提到,“我偶取金剛經對勘一過,其注解自晉唐起至俞曲園止,其間數十百家,誤解不知其數。我以為除印度西域外國人外,中國人則晉朝唐朝和尚能通梵文,當能得正確之解,其餘多是望文生義,不足道也。隋智者大師天臺宗之祖師,解悉檀二字,錯得可笑。好在天臺宗乃儒家五經正義二疏之體。說佛經,與禪宗之自成一派,與印度無關者相同,以不要緊也。

陳寅恪先生《大乘義章書後》記錄了關於智者大師在《妙法蓮華經玄義》與慧遠大師在《大乘義章》中對“悉檀”的解釋,以及陳先生自己的解釋(金明館叢稿二編第182頁):

“天臺智者大師妙法蓮華經玄義壹下,解‘四悉檀’為十重。其一釋名略雲:悉檀,天竺語。南嶽師例,‘大涅磐’梵漢兼稱。‘悉’是此言,‘檀’是梵語。‘悉’之言‘遍’,‘檀’翻為‘施’。佛以四法遍施眾生,故言‘悉檀’也。

大乘義章二四悉檀義分別條雲:四悉檀義,出大智論,言悉檀者,是外國語,此方義翻,其名不一。如楞伽中子注釋言,或名為宗,或名為成,或雲理也。

寅恪案,‘悉檀’乃是梵語Siddhanta之對音,楞伽注之言是也,其字從語根Sidh衍出。‘檀施’之‘檀’,乃Dana之對音,其字從語根Da衍出。二字絕無關涉,而中文譯者,偶以同一之‘檀’字對音,遂致智者大師有此誤譯,殊可笑也。”

綜合以上摘錄的大師著作,可以看出,佛經在漫長的傳播過程中,受到各種技術上以及文化上因素的影響,難以完整地保持原貌。

然而,文字上錯誤的解釋,道理上未必就是錯誤的,有時反而更加卓越。陳寅恪先生在《大乘義章書後》中指出:“嘗謂世間往往有一類學說,以歷史語言學論,固為謬妄,而以哲學思想論,未始非進步者。如易非蔔筮象數之書,王輔嗣程伊川之注傳,雖與易之本義不符,然為一種哲學思想之書,或競勝於正確之訓詁,要在從何方面觀察評論之耳”。這一論點,與張老師的讀經要重在“理不偽”或“了義”,頗為相近。

佛經是佛法的載體,學佛離了佛經自然不行。如果把佛經當作一門學問去研究,需要尋根朔源、考據比較,除佛經之外,古今中外的歷史文化亦應涉獵,非具備極深的文化素養,無法發現問題。若論學習佛法,則須見月忘指,通過研習經文、疏論,以及佈施、持戒、禪定等方法,目的在於證到非見聞覺知所能及的那個不思議境界。因此,對於經文、疏論,只要理不偽,有些地方即便從歷史語言學方面看是解釋錯了,也無大礙。至於怎麼解決學佛者各自身心上的問題,就如看病不能找庸醫一樣,非有明師指點不可了。這一特點在禪宗體現得尤為鮮明,相信各位參加過張老師禪七的同修都有深刻的感受,在此不復贅言。

最後,再摘一段方東美先生《華嚴宗哲學》第197-198頁上的話。這段話讀之令人心向神往,我覺得這正是南太老師與張老師之間宗師授受的寫照。我等雖還沒有得著智慧,然而有緣聆聽張老師的教誨,也已經很幸運了。故摘錄如下與各位同好共用:

禪宗上之傳承猶如智慧上面的血緣關係。譬如在禪宗堶情A一位佛教徒可以儘管出家,但是在以後世代相傳中,後一代總是認為前面有個大德來指導他生命的理想。而且這一位禪宗大宗師,在吸收一位門徒,總是把他當作一個intellectual heir(心智上的後裔)來看待。所以在禪宗的大叢林制度堶情A對於佛學的大宗師徒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一直以一種世襲的制度傳繼下來,比中國的家庭制度還要嚴。所以發心出家的儘管出家,一旦得著智慧,承受禪宗大宗師的印可,便能在智慧的領域方面獲得精神的再生,於是便產生一個家族的血統關係。所以從這麼一個立場上看來,佛教到了禪宗時代,可以說是已經徹底中國化了。象具有高度發展的大乘圓教的華嚴宗,其最後還有一道大關,就是把“出世”的觀念也取消掉了,成為“出出世”!而中國的禪宗為什麼流傳這麼廣?就是因為它“出家”之後再“出出家”!再返回中國宗法社會堶惟瓵蚺髐l相傳的關係上面去,而且更嚴格的表現在“智慧上面的血緣關係”。

 

尚德讀後感:

    在佛法上,見地(理論)、工夫(功夫)、行願(捨己為人),是一而三、三而一的。從這一理解來看,佛法資料的歷史演變傳統的真偽,重要也不重要,要在其是否符合「佛法」。

    吾師方東美先生說過:「有說《大乘起信論》是偽書,不管怎樣,它是一本好書。」

    日本人說悟道的《楞嚴經》是偽書,以尚德的理解,《楞嚴經》文字的優美,起承轉合的聯溪多曲,說理敘事的透徹與明朗,等等、等等……,可以說,千書萬書,實難與其比也。

    結語:

    永政寫了一篇有價值的好文。   

 二0一一年七月二日於道南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