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飞过海东头

---景念南太老师百年,兼谈其〈新旧文化企业家的反思〉

 徐海东

 

一、西风黄叶

南太老师在十五岁的时候写过一首诗:

西风黄叶万山秋,四顾苍茫天地悠。

狮子岭头迎晓日,彩云飞过海东头。

温州翁垟太老师的家乡,依山面海。

我三十岁时候从一家国营企业下岗,曾经做了近九年的销售和外贸,走遍千山万水,虽然业绩很好,把市场做进了当时全国规模很大的两家工厂,其中一家是台资;有位当时陪公司老板打乒乓球的老王也下岗了,他好心地让我去找老板要每个月两百元的生活费,我拒绝了;我到了浙江义乌,这里以做国际贸易闻名,城西佛堂镇有一千五百多年的双林寺,是南北朝傅大士的道场,傅大士曾以儒冠、道袍、僧鞋的装束示现三教和合共处。

义乌到温州,当时乘火车沿金温铁路约五个多小时。

三十岁以前,我只想努力工作,在家乡终老一生;我的母亲念佛,有高血压等病,一旦她头晕,立马能找出原因,要不父亲用荤上供,要不佛像没有摆正,于是开始数落。

我是做塑料行业的销售和出口,李嘉诚也是做塑胶花发家的,我却做上瘾,到现在还在做塑料行业,经营着鼻屎大的一家进出口公司。

在义乌,空气都是紧张的,有时四部电话同时响起来,晚上装柜,站在托盘上,意气风发,指挥搬运工人和叉车司机,五六个集装箱一次装完,经常忙到凌晨。

闲暇的时候我会读书,读完金庸的《天龙八部》,对佛学名词很多搞不懂,于是找来憨山大师全集,读完《梦游集》,感叹怎么会有这样儒释道的通才,佩服之至,我们这个时代会有这样的大师吗?于是找到南太老师的《论语别裁》,读到南太老师对宋儒理学的针砭,觉得真是大快人心,宋儒理学禁锢中国达八百年之久,剽窃佛道,却打击佛道,拔高道德标准,脱离人性,上下相欺,非常不厚道。

于是我开始搜寻南太老师的书,从网上金粟阁书店到上海的金陵路,只要能找到的书,囫囵吞枣。原来我们这个时代也有这样的通才。

南太老师2002年在义乌双林寺打禅七,并开始复兴双林寺旧址。当时我刚到义乌,为生计所迫,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后来我尝试找到太湖大学堂,很想见到南太老师,也参加了当时一个网上见南师的QQ群,听说在太湖大学堂有上海学员组织的禅七,并找到了当时的一个组织者,都无功而返。

我想见南太老师一面都这么难;看来还是没有缘分。微斯人,吾谁与归?

这时,我的心中满是“西风黄叶”。

二、万山秋

在义乌,我组建了小型出口贸易公司,逐步摸索经营管理方法;学习了南太老师的〈新旧企业文化企业家的反思〉,受益匪浅;我是一个小贸易公司老板,若要谈大道理,未免力小而任重,我没有子路“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的气派,只有脸皮厚,了解其中一些艰辛。

义乌常住的外国人员有数万人,我的客户遍及全球很多国家,看到了中国的发展,也看到了国外的变化,经历了塑料行业的沉浮。

以前叙利亚属于中东比较富庶的国家,我有一个叙利亚的朋友,做印刷设备,同时做一些BOPP薄膜,我第一次见他在广交会,当时我在六祖寺住了一晚,他见到我象老朋友一般,温和友善的笑容,给了我深刻的印象,他根本不用去参观工厂,很放心地跟我做了几年业务,由于叙利亚的战乱,突然就失去了联系,叙利亚冲突造成的难民有五六百万之多,我通过各种渠道寻找他,希望能给他一点帮助,然而始终没有消息;科威特的一个客户却跟他不一样,同样国家经历了战火,他却把公司设立在义乌,除了生意越做越好,还连续在中国生了几个孩子。

司马迁在《货殖列传》开篇写到:《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

国际和国家政治安定是多么重要,国家政治好了,经济自然好。怎么才能让国际和国家政治都安定下来呢?

南太老师说:政治好的时候,在中国文化是“安居乐业”四个字,老百姓每个人平安活着安居;乐业很难,那是要人人对前途没有茫然,一个职业可以永恒地传下来。

 中国几千年的文化,注重政治为主,经济是辅助的,为什么?认为政治安定,经济自然就好。

南太老师说:中国自丁卯年转运,有两百多年的好运,将来超过康乾盛世,谁不想走好运呢?我被南太老师的话鼓舞着。

我要做事业,什么是事业?《易经系辞》说:举而措之于天下谓之事业。南太老师说:一个人一辈子,做一件事情对社会大众有贡献,对国家民族,对整个的社会,都是一种贡献,这才算是事业。

“求名于千载之后,计利于百代以还。”

这才是我要做的,但我要怎样去做呢?

孟子说: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

我当时常常在周末去参加双林寺的活动,当时正赶上重修大雄宝殿,于是坚持为重修大雄宝殿做义工,亲手抬放过里面很多佛像。最后大雄宝殿落成,我跟公司同事一起把大雄宝殿前的建筑垃圾都清除了。当时,南太老师题写的“双林寺”的匾额,还有一块“大雄宝殿”的匾额已经写好放着。

秋天,松柏夹道,双林寺外的湖面倒影着满岭黄叶,黄云山上宝塔高耸。

我于2009年参加了上首下愚师父在大连横山寺的海峡两岸禅文化交流,其实就是禅七。在圆通宝殿里,第一次听到近六百人颂六字大明咒,从来没有听到如此悦耳和谐的声音,不觉淌下了眼泪。但是首愚师父的台湾口音较重,听不清,递了一张条子上去,感觉也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于是又开始全国漫游,朝觐了佛教名山,远到云南鸡足山,沿着刚开辟的泥泞山路上山。于是出现了上文提到的到六祖寺住了一晚,通过他们捐印了《金刚经》和《六祖坛经》,得到了六祖寺方丈的接见,让我等三天,他要去广东讲课。我告辞了跑到广交会见了叙利亚的客户。

 

我送女儿去太湖大学堂参加夏令营之前,曾经参加过太老师其他学生的讲座,当时有情景对话和发表演讲节目,我看到几位教育界的著名老师带着几个孩子,忧心忡忡,除了几个问题孩子,中国的教育现状,都是她们纠结的原因,我却很不以为然。轮到我上台讲话的时候,给大家讲了一个笑话,一位美国爸爸教育他的儿子说:华盛顿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非常勤奋,学习成绩好的不得了,谁知道美国孩子却反驳爸爸:华盛顿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美国总统。我不要求孩子,我要求自己。

我怎么要求自己呢?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南太老师又没机缘见到,寻找了那么多老师,也没有找到答案;这时候颇有“万山秋”的感觉。

三、四顾茫然

虽然从南太老师的教诲中得到了启发,事非亲历不知难,小公司的管理也是很难的,有三个人的地方就有四套意见。我更经历了合伙者分道扬镳,委托管理者越俎代庖,我培养的人员的见利忘义,等等诸多变故,对人性的贪嗔痴颇有感触。

管子说: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南太老师结合时代形势,阐述为共产主义理想,社会主义福利,资本主义管理,中华文化精神。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

南太老师说:经济不建立好,这个社会的文化就没有基础;反过来说,文化没有基础,这个经济社会发展就是病态。一个国家政治,当财经发展时,如果文化的基础跟不上,文化没有跟财经同等的发展,国家社会是很危险的。如果光有文化,财经不发展,老百姓生活也不行。

司马迁在《货殖列传》里强调:夫千乘之王,万家之候,百家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孔子的弟子子贡,最为富有,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亭天下,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扬于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司马迁美其名曰“素封”。

魏文侯时的成功商人白圭,他乐观时变,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童仆共苦乐,趋时若猛兽鸷鸟之发。他经营有道,有伊尹、吕尚之谋,如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取予,强不能有所守,否则,学不到他的本领。

司马迁最后指出: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能者辐辏,不肖者瓦解。这不就是禅吗?无顶、无门、无路。

我只有望洋兴叹。

经济者,经世济人,管仲是杰出的代表,他有鲍叔牙这样的朋友,以及齐桓公这样的老板。我除了同时具有齐桓公的三大缺点以外,还多了一条,喜欢打牌,回老家后参加了一个近两百人的老乡球队,成为一名两打一喝运动员:打球、打牌、喝酒。当然齐桓公的两大优点,除了反应快、决断快以外,其实还有两条是一般人不具备的,一条是命好,有个好平台;二是心量大,容人,识人,信人,智慧是超群的。

这时的我,四顾茫然。

四、天地悠

通过学习南太老师的智慧,我的贸易公司逐步发展,生活也逐步稳定;但内心并没有安定下来。当房子越来越大,车子越开越新,人格却越来越渺小了。

《素书》说:正人者先正己。释己而教人者逆,正己而教人者顺。逆者难从,顺者易行;难从则乱,易行则理。

南太老师指出:管理最重要的,是老板思想的管理,情绪的管理。个人管理,自我管理是最重要的管理。财势不能号令天下。

只有做到了正己,继而作之君,作之亲,作之师,才能做到“善者因之,其次利导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做不到,只能最下与之争。

善治生者,能择人而任时。这都是正己的果,因都在正己。很多人热衷于学习管理学,上手就想管人,从读南太老师的书,我们才更清楚地明白:自我管理才是人生的第一堂课。而这堂课被我忽略了。

《大禹謨》里点明管理中心:正德、利用、厚生、惟和。跟我们张老师提出的:道德让人敬仰,知识人让人折服,服务让人赞叹,如出一辙。

南太老师指出:最要紧的是自我管理,自我修养,新旧企业家的不同,重点在这里。

读到这里,我沉默了,我只是不停地要,以前要世间法成功,后来又加上了要出世法成功,难度翻番,痛苦翻番。

2012年南太老师走了,天心月圆,丹桂飘香,由首愚师父举办的纪念法会正好在我的家乡孝感天紫湖畔举行。双林寺大雄宝殿的匾额也是在太老师走了以后挂上去的。

南太老师言犹在耳,他希望我们做一个了不起的,征服自己的人,这是最大的管理学。

我真要的是什么呢?想想也没有什么,我甚至买好两只内红外黑的塑料碗,向往着布袋和尚的境界:一钵千家饭,孤僧万里游。青目睹人少,问路白云头。

天地悠悠。

五、迎晓日

南太老师不仅组织了双林寺旧址的重建,同时开展了全国各地很多丛林寺院的恢复工作;往佛堂镇的方向,距离双林寺约二十公里的赤岸镇,毗邻的金华盛产茶花、佛手、火腿,那里有一千五百多年前达摩禅师开辟的莱山寺道场,南太老师留下了一道伏笔,莱山寺逐步建设成为专门的准提道场,而这是很多人不清楚的,当时莱山寺的土地批文和题字,都是太老师生前帮助做好的。我到莱山寺时写了一篇文章,被方丈转载,其中一幅对联写道:

今守信入山,东南形胜,尽归天龙。聆普陀潮音,钱塘雪浪,接瓯江帆影,龙湫飞瀑;纳太湖碧波,灵隐磬声,恰逢金华茶花,一丛赤岸佛手香。

昔达摩渡江,旷劫精勤,暂付莱山,壮初唐四杰,稠州宾王,江山行吟,抚幼安南渡,婺州斜阳,双溪竟流,怀大坪悲愿,坛经深心,常忆峨眉金顶,万山冰雪皓月临。

南太老师说:怎么用钱?怎么用得有价值,有意义,这个很难。懂了这个,可以谈生意了,那也是懂得赚钱的人生观了。

张老师教导我们:不要赚钱,为人服务。南太老师也说:取之于社会,用之于社会。

人只要老盯着自己的得失,就难免事有碍,理有碍,事理都有碍。

認識張老師的因緣,是因為有一年我在湖南广法寺参加朋友组织的新年禅七的时候,同宿舍来自长沙的张师兄告诉我去道南书院。于是,我来到了那里,在自我介绍栏里,我写道:我要做一个自由的人,一个高贵的人。

第一次听到了老师讲道通为一,《论语》开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朋,两个月,于是老师讲寒山的诗歌:我心似秋月,碧潭秋皎洁。无物可比伦,不堪与人说。听到这里,我差点手舞足蹈,这个朋友离我们远吗,不远啊,一直在这啊,第一次感觉到这个朋友的亲切,喜不自胜,不可说,不必说,不能说。

原来我们生活的时代还有这样的导师!这不就是我要找的老师吗!

 

孟子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知知之为神。

我没有作到,其实是其力不充啊,其力不充,是没有大愿啊。没真正吃过苦,进不去。

这时,我是道南书院迎晓日。

六、彩云飞过

在张老师的禅堂,我发愿要成为一个大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

发愿容易,发恒久愿难。习气爆发,犹如太阳黑子大爆发,了解一切的存在,犹如过雪山草地,还没等了解清楚,就奄奄一息。

真难!不独我在经营过程遇到的人性丑陋,连自己也是百孔千疮,好不到哪里。

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世之心胸。这力量该从何而来。

南太老师告诫我们,不管是政治上的老板,或企业界的老板,总是自立的在社会上站出来!

诸位修行的老板,我们是不是更应自立地站起来!

孟子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司马迁在《报任安书》说:古者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计,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

把自己交给众生,绝对不怕吃苦,绝对无我,绝对为他人,就没事了。

非但我自己如是,多少芸芸众生,无不在苦海里沉浮,世界几大思想的乱流奔涌,科技在政治、经济上滥用,导致人跟宇宙,跟自然,跟社会,跟家庭,跟自己都疏离了,解决这些问题,只能回归到了解一切客观存在,从《百法明门论》,《八识规矩颂》等入手,综合《楞严经》,《楞伽经》,《华严经》,准提咒,来更好地了解自己和一切的客观存在,归到本来清净无事,本来高贵的自己。这才是人类的福音。

老师已经不能久站了,他坐在新禅堂中央一把椅子上,带领大家行香,最后他大声疾呼:让我们一起来建设人类文化的铁路,好不好?

我们大声答复老师:好!

从孙中山,毛泽东等国家领导人都计划兴修金温铁路,直到南太老师才修成了,但这不是他最终的目标,他语重心长的地说:我们更要修的是全人类的文化铁路。这才能让国际国家的政治安定,这才是真正的经世济人的经济之学问。

《维摩诘经》:是时佛告舍利弗:有国名妙喜,佛号无动,是维摩诘于彼国没,而来生此。

舍利弗言:未曾有也!世尊,人乃能舍清净土,而来乐此多怒害处。

维摩诘言:夫日何故行阎浮提?菩萨如是,虽生不净佛土,为化众生,不与愚暗合也,但灭众生烦恼耳。

中国刚刚闭幕的十九大,对文化做了深刻而重要的阐述:文化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灵魂,文化兴国运兴,文化强民族强,没有高度的文化自信,没有文化的繁荣兴盛,就没有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今天,我有幸能站在这里报告我的心路历程,步步离不开南太老师的光辉照耀,直到我来到了道南书院和达摩书院,我终于坦然了,明白了自己要做的是什么。

道南书院落成前,我提前过来劳动了几天,当时阳光透过窗棂,禅堂里正在调试灯光和音响,我拿着拖把,微风吹拂,做了一首小诗:

 

树新栽,天微云

风吹过禅堂

窗棂如梯

缘梯望无垠

 

曲才响,灯已亮

风吹过禅堂

笤帚如杖

倚杖过长江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六日

 

 

                尚德讀後:

新運聖者興

二零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於湘潭道南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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