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的基礎

浅谈东西方文化的会合

道南书院副院长 魏盛博士

前言

东方文化的核心思想,是儒释道三家:

《易经》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道德经》说:道可道,非常道

《六祖坛经》说:若识自心见性,皆成佛道。

中华文化,先秦时期就有成熟的儒家、道家;印度达摩祖师西来,所传禅门与儒家、道家思想的深度融合,重塑了中华文化的思维模式,产生了以《复性书》为先驱的理学和以《悟真篇》为代表的丹道。笔者现在和上海诸道友研读《六祖坛经》,就是为了认识:存在究竟是什么?价值究竟在哪里?人生究竟向何处?

中华文化对未来世界的贡献,在于其对世界精华文化的统一。佛法的真如法界,庄子的道通为一,孔子的一以贯之,其实就是西方哲学所谓本体。康德真善美三大批判,以物自体为不可知;而中华文化恰恰说,物自体是可以证知的。

吾师张公尚德先生,早年(1959)提出以佛法的唯识论涵纳西方经验哲学的方法[1];中年(1976)再提出透过康德再转向中国哲学,也许是中西哲学会合的一条道路[2];之后则开创性地从亲身经验以禅门方法证到哲学的物自体[3],绝对是活生生的示现,应当特别注意(参见〈国学大师南怀瑾先生的成就在哪里〉一文戊、己两节)。

英国历史学家汤恩比说:未来的世纪是中国的世纪。庸俗化的人文思想,绝对无法领导世界。试问,纵观古今中外,稍有文化底蕴的国家,哪个会理睬世俗化、形式化、消遣化的鸦片?

西方文化的核心思想,是哲学与科学。德国哲学家文德尔班说:哲学史告诉我们,概念和形式是怎样创造出来的;我们大家在日常生活中以及在各特殊科学中,都用这些概念和形式去思维、去判断我们的经验世界,因此哲学史知识对于无论何种文化都是必需的。[4]

中国、印度是东方文化的代表,古代希腊、近代欧洲是西方文化的代表。现代大哲学家方东美教授,早期(1937)感慨近代西方科学哲学中虚无主义的悲剧[5];中期(1956)梳理自柏拉图至黑格尔的思想脉络,打出从康德到黑格尔一条通路,建立西方哲学统一系统[6];晚期(1966)讲述《中国哲学精神及其发展》,毕生见识最终汇归华严宗哲学,并赞叹怀德海的历程哲学[7][8]。下面简要介绍柏拉图、康德哲学,作为探索东西方文化会合的基础。

 

一、柏拉图(427B.C.-347B.C.)〔根据文德尔班《哲学史教程》摘述〕

古希腊对经验中事物互相转化的事实进行了最早的哲学思考,提出存在(being)与流变(becoming)的问题。其中,柏拉图的理念论是影响最为深远的体系。

1、理念是通过概念而认知的非物质的存在。

2、关于理念和现象世界之间的关系,柏拉图在本质的高级世界与流变的低级世界之间,在真实存在与处于流变过程中的事物之间,找到了类似的关系,这种关系存在于原型与原型的摹本之间。个别事物分享着理念的普遍本质。

3、善的理念是最高的理念,在内容上应体现最高的一切现实的绝对目的。

4、灵魂(心灵)包括:符合于理念世界的理性(知识),还有符合于知觉世界的精神(意志力量)和欲望(感官欲念);相对应的德行包括:智慧、勇敢(意志活力)、节制(自我控制),以及这些组成部分的正确关系即正义(完全的公正)。

5、理念是现象的目的因(终极因)。善的理念为世界理性或者神性;造物主按照理念创造或形成了空间。

柏拉图的二分法与一神教相结合,从价值的观点,将永恒不变的超感世界和永恒流变的感官世界,分别看作神的完美和尘世的卑贱,导致了两个世界的分离。

 

二、康德(1724-1804)〔根据文德尔班《哲学史教程》摘述〕

康德在考虑理性本身时发现,超越一切经验的普遍判断,其有效性既不可能使之依存于它们呈现在意识中的实际结构,也不可能基于任何先天性形式。通过人类理性活动的全部过程去确定这些判断,从它们的内容本身、从它们与被它们所决定的理性活动的关系中去理解它们的合法性或它们的要求的极限,这种任务康德命名为理性批判。这种批判哲学的内容叫作对于先天综合判断的可能性的探索。

正如在心理活动中表现形式区分为思想、意志和情感,同样理性批判分别检验认识原则、伦理原则和情感原则,分为理论、实践和审美三部分。

1、纯粹理论批判

康德发现,无论经验主义还是理性主义都不曾解决这个基本问题:认识与认识对象的关系以什么作内容又以什么作基础。

理论理性活动是综合性的,即多样性的统一,在三个阶段中完成:

感觉组合成为知觉,发生于时空形式中;

知觉组合成为自然现实世界的经验,凭借知概念而发生;

经验判断组合成为形而上学知识,凭借康德称之为理念的一般原则而发生。

时空是知觉的综合形式

时空是纯直观,即不基于知觉反而是一切知觉的基础的观;时空是不可能逃脱的纯直观的既与形式,以综合的统一表象感觉的繁多。

先天知识的对象只能是通过感觉所给予的繁多的综合形式——在时空中的排列规律;这种知识的普遍性和必然性之能被理解,只是因为空间和时间不过是感性直观的必要形式。

感觉提供个别的观念,数学理论提供现实世界必然的、普遍有效的知觉,但两者都不过是现象世界的不同阶段;在现象后面,真正的物自体仍不为人所知。时空对一切知觉对象有效,但是超出知觉范围则对一切都无效,即具有经验的现实性先验的观念性

范畴是知性的综合形式

如果自然作为物自体或物自体体系而存在时,我们的知性就不能决定自然;先天的自然知识之有可能,只是因为我们在知觉之间所想象到的关联不是别的只是我们的观念作用的样式。

在创造功能中的知性,从知觉中创造出思维本身的对象。思维对象不过是思维本身的产物。理性的这种自发性,是康德先验理念论最内在的核心,与希腊认识论对立。每一范畴就是主词和谓词之间以其独有判断起作用的联系方式。

关于感觉的空间综合和时间综合的一切特殊结构,只有按照知性规律组合起来时才变成客体(对象)。个人意识并未认识到范畴在经验中的此种参与作用,而是将此种参与作用的结果当作他所理解的在时空中对感觉的综合的客观必然性。因此对象(客体)并不在个别意识中产生,而是早已成为个别意识的基础;个体的一切客观性的根源在于一种交迭的关联,此关联通过直观和思维的纯形式而决定一切,它将每一经历置于内容极度丰富的关系中。康德将此观念活动的超个别的实体命名为先验统觉或自我。

据此,经验是这样的现象体系:在这现象体系里时空的感觉综合受知性的规则所规定。因此,作为现象界的自然是先天认识的对象:因为经验是通过范畴而创立,范畴对一切经验有效。

人类知识的唯一对象是经验,即现象;自柏拉图以来通常将认识对象分为现象和本体的作法便失去了意义。本体或物自体是可以从反面的意义上去思考为一种非感性直观(知性直观)的对象,关于这些对象我们的知识绝对无言可叙述——它们可以设想为经验的极限概念。

理念是调节性的原则

只有借助于感性直观,知性活动才创建了客观的知识,由范畴所决定的思维用这样的方式将感性材料置于相互关系中——即每一个现象受其它现象的约束。但是在此过程中,知性为了要完全地思考个别现象,就必须把握此特别现象受制于整体经验中的条件整体;然而由于现象世界时空的无限性,此种要求无法实现。这便产生了对于人类知识来说是必然的然而又是不可解决的问题,康德称这些问题为理念。理念是无条件者(不受限制者)的心灵表象,必可思考但决不可能变成认识的对象。关于这些理念,康德找到三种无条件者,分别被认作灵魂、世界和上帝。

2、实践理性批判

理论理性的综合功能就是表象相互结合,成为知觉、判断和理念。实践综合就是意志与表象内容的关系,表象内容借此关系变成了目的。

道德律是一种绝对的命令,一种直言律令。这样行动吧,好像你的行动准则通过你的意志变成了普遍的自然律。

对康德来说,对人的尊严的尊重,是道德科学的实质性原则。人尽义务,不应为利益,而只应为尊重他自己;在同他的同伴交往中,他的最高原则是,不把别人当作达到自己目的的工具,而要永远尊重别人的人格的尊严。

道德律需求的只是决定于规律形式的自由意志。这是一种公设,一种先天的信仰。实践理性优于理论理性,因为前者不仅保证后者必然否定的东西,而且还表现出在有关无条件者的理念中理论理性超出了自身的范围,此理论理性是由实践理性的需要而决定的。

历史的进步不在于人类幸福的增长,而在于日趋接近道德的完善以及伦理自由的统治地位所占的广度。

3、判断力批判

由于康德将自然与自由、必然性与目的性明显地对立起来,以致理性的统一受到严重的威胁;因此,需要一种最后的起桥梁作用的第三原则,实现上述对立的综合。康德提出了反思判断力:判断自然是符合目的的,这是先天地可能的吗?这就是批判哲学的最高综合:将实践理性的范畴应用在理论理性的对象上。

审美判断

审美不涉及对象的客观实质,而只涉及对象的形象显现形式。美感产生于这样的对象:为了领悟这些对象,感性和知性在想象力中和谐地协作;崇高产生于这样的对象:对象的影响符合于人性的感性部分与超感性部分之间的关系。天才就是像自然一样活动的智慧。天才以无目的的符合目的性创造出美的艺术。

审目的判断

生命有机体的目的论观点是必然的、普遍有效的,但只能是启发式原则;自然的特殊性是完全合目的性的。

在此蕴涵着下述原则的理由根据:先天地从合目的性的观点出发将自然当作整体;在自然的因果锁链的庞大机械活动中看出实现理性的最高目的,即道德律以及通过人类历史的全部发展获得此道德律的实现。

最后,如果我们在这样的意义上将自然理解为合目的性的,即在自然界中普遍形式与特殊内容规定之间是完全协调的并从而隶属于伦理目的,那么神的精神就表现为理性,此理性创造内容的同时创造形式,并在此内容中实现自身的生活秩序——表现为知性的直观或直观的知性。

 

结语

柏拉图哲学上层理念和下层现象世界的对立,与康德哲学内在心灵和外在客观世界的对立,完全可以透过中国哲学的贯通来消除,归到唯识学系统。当今之世,人类未来正确思想的道路,有待于世界精华文化的统一。吾师张公尚德先生几十年来,带领道长黄高证博士等,成立中华唯识学会,译述《唯识新引》《华严法界观》等著作,在一时代的文化上做努力。

英国大数学家、哲学家怀德海(1861-1947)的机体哲学,破斥西方传统中恶性二分法、孤立系统等错误思想,《过程与实在》的二十七个解释范畴[9][10]也完全可以用唯识学、华严哲学来对应表述。今年八月中华唯识学会主办第一届海峡两岸唯识论文联合发表会,届时将详细报告。

 


[1]〈佛法与哲学〉,《到禅之路》,达摩出版社,1990.

[2]〈四书思想系统的开展〉,《到禅之路》,达摩出版社,1990.

[3]〈国学大师南怀瑾先生的成就在哪里〉,《张尚德演讲集》,达摩出版社,2009.

[4]《哲学史教程》,罗仁达译,商务出版社,2010.

[5]〈生命悲剧之二重奏〉,《科学哲学与人生》,中华书局,2014.

[6]〈黑格尔哲学之当前难题与历史背景〉,《生生之德(哲学论文集)》,中华书局,2014.

[7]《中国哲学精神及其发展》,孙智燊译,中华书局,2014.

[8] 《方东美教授通论中国哲学精神》《方东美教授通论西方哲学精神》,载于http://www.dharma-academy.org/Daonan.htm.

[9]Process and Reality, Macmillan Company, 1919.

[10]《过程与实在》,周邦宪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4.

 

尚德讀後:

     魏盛博士,是北京大學全力培植出的心臟分子醫學博士。

現在世界人文陷入困境,哲學幾已式微,只有尖端科技領先,除電子、量子科學領頭外,生物與生理腦部的研究,更是日新月異。

有說:十到二十年後,機器人將勝過許多方面。

說透了,唐玄奘一千多年前帶來中國的唯識學,就是從我們腦部的原始存在來說腦部的。

所以南老師一再說:

「學佛一定要懂科學。」

祂一生也極重視唯識。

有一天,我問方老師:

「為什麼沒有靜坐?」

他立即回答:

「智慧是一樣的。」

方老師一生,在成就和解脫自己一事,特別在知識上,也是轉轉折折,從勤勞定心治學的過程中所獲致的。魏博士找出了像方老師一樣的道學的治學路線。

中國在人文精華學術思想上,正努力的和全世界接軌。

世界人類人文精華的統一,是和平的基礎也。

結論:

只有以學術作基礎,追隨南老師所提倡和重視的:

唯識中道之學

才能救當今世界人文之弊。

二零一七年四月十八日

於台灣達摩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