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無我之間

耶律蕭

  世間有法律,出世有戒律,且倒果為因地看,這恰恰說明人是有問題的。人的本性必然是嚮往自由的,大概很少有人自甘自己只是一部機械運轉的機器而已;而一般人所謂的自由無外乎自我慾望的放縱及自我習氣的不受約束,這卻恰恰又進入了不自由中——被自我的煩惱所深深束縛。

  孔子是了不起的,他在七十歲時終於做到了“從心所欲而不逾矩”。而在康德或大禪師的眼中,這句話或許還不足以論述絕對地自由,因為還有一個“矩”在。不過,孔子應該也有他的“難言之隱”,因為對於人類社會而言,還好有一個“矩”在,不然一切的一切,或早已蕩然無存了吧。

  往聖先賢的境界,我輩凡夫實在難以臆測。對一般人而言,心中的煩惱卻是一刻也未曾平息。不過,慾望與習氣常常只是煩惱的表象,背後還是因為人要抓一個“自我”,或者說“小我”。所以佛法講修行要——無我。

  然而,此時有一個問題出現了:既然無我,到底是誰在修行,又修個什麼呢?對於這個本不是問題的問題,那些已經“成佛做祖”或至少自認為是如此的人早有一大堆的諸如“本來無我”、“無修無證”之類的機鋒“鬼話”(“祖師們”恕罪,此處很抱歉用到“鬼話”一詞,更確切地說應該是“神話”),可是限於水平,我們一時無法理解。

若只是從邏輯與經驗的角度來看,這個修行的當然還是我啊!若連“我”都沒有設定,什麼是 “我”都不知道,直接選擇忽視或自欺不面對,乃至連“我”都沒有真正建立起來,無“我”要到哪裡去無,又無個什麼呢?舉例來說,當我們說要剷平某一棟樓房,前提是要有這棟樓房的存在或者建立起來;如果它本來就不存在或者沒有被建立,那……除了虛無主義的解釋以外,真是不知一切從何而起了。

  關於如何認識自我的問題,古往今來的相關論述可謂汗牛充棟。有人在比較東西方文化差異的時候指出,在自我認識的方法與途徑上,中、西文化表現出相當地差異性:中國人講究“內求”,所謂“反求諸己,莫要向外馳求”;而西方人則注重向外探索,不斷在對象上追求。看起來,這完全是兩種截然相反地進路。其實,這種說法或只是似是而非,且過於籠統。從更深一層的實質來說,中、西文化的這種“差異”其實是可以得到系統性地統一的,特別是對於未來人類的文明而言,這種統一性或系統性是非常重要且必要的。

  何以如此說呢?從認識自己這個問題上看,正如一位教授所指出的,在西方文化中常常帶有一種自我意識及對象意識的內在劃分。他們認為自己無法直接知道自己(費希特等少數哲學家例外):“我”一開始並不知道“我”是什麼,“我”要知道“我”是什麼只有首先把“我”對象化,即作用於對象,(如改造世界,或建立社會關係等等)在對象中把自我表現出來,然後通過對象才能看到自我的某些方面。這就好比我們的眼睛本來看不到自己的樣子,我們只有把自己置于一面鏡子中,才能自己看到自己的樣子。可是這樣一來也產生了一個問題,就是在不同的外部對象的“鏡子”中,人永遠只能看到自己的一個方面。古羅馬宗教思想家奧古斯丁說:“人心是一個無底之深淵”,所以人大概永遠不可能了解全部的自己,而只有上帝才可以吧。

造成西方文化的這種認識是多方面的,其中重要的一個方面就是他們對物自體與現象的嚴格概念劃分。如康德便認為物自體在認識領域是不可知的,但在實踐領域的自由意志卻又是不可限定的。

 對於中國人而言,認識自己是要回歸內心,或找到自我的本來面目。我們不看外部對象世界這面“鏡子”,因為我們把自己的心當成了“鏡子”,認為只要把自己心的這面“鏡子”擦得乾乾凈凈,外部的一切自然就顯現出來了。中國人的方法有沒有錯呢?絕對沒有錯,而且非常地高明。要認識自我特別是初步形而上的層面,只有向內“致虛極守靜篤”;在某個階段,甚至要打掉一 切的思想與妄念,才有可能見到自己形而上的本來。可是千萬要注意的是,即便是見到了“空性”,對於真正了解自己來說也只是開了個頭而已。若習氣、煩惱沒有力量轉化,悲心及種種方便沒有圓滿,那從社會價值上來說可能還比不上凡夫。而人要真正徹底了解、轉化自我的習氣與煩惱,還是需要通過對象世界這面“鏡子”,否則只是靜坐在那裡自以為一切皆空,那不是自欺欺人又是什麼呢?再者,如孟子所說的“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又如:“反身而誠,樂莫大焉”等等……往 聖先賢說的是沒有錯。只是,我們不要自欺地自己檢查自己,自己的心真的說放下就放的下來嗎?自己的誠又在哪裡呢?我們千萬不要高明反被高明誤了。

 再反觀西方精華文化,他們的“向外馳求”也並不是我們平常所理解的那樣,不全是指自己忘記了自己,而沉迷于外在的五欲六塵中。而是說我們雖然在“外求”中,但是要把外在的一切當成一面面鏡子,如此雖然時時刻刻在向外,照見的卻始終是自己的不同層面,即可從外物返歸內心;而中國人把內心當成鏡子,使萬物在內心中顯現,即是從內心照進外物。此兩種路向看似相反,其實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都是真正徹底認識自己必不可少的一環。綜合來看,雖然“外求”是永無休止的,可是若結合了“內證”的基礎,“外求”也可以轉化為一種無盡地真善美之建立。佛法的唯識學講“轉識成智”而不講“斷識成智”,《華嚴經》最後的普賢行願講“念念相續無有間斷”乃至“虛空有盡我願無窮”……東西方關於認識自我方面的精華文化確實應該有機地融合起來。

  再回到有我與無我的問題。究竟什麼是徹底的無我?準確地說只有證得了佛果才能真正知道。可是,雖然做不到當下徹底無我,我們還是可以選擇在有我與無我之間。什麼是在有我與無我之間呢?即練習在“有我中無我,在無我中有我”。而什麼又是“在有我中無我,在無我中有我”呢?它絕對不是說在享受的時候有我,在做事的時候無我!而是要在大我中消融小我,在小我中成就大我。如此說還是非常地抽象,下面舉一個例子:比如說大家決定週末一起勞動打掃教室,這時候大家為了環境的整潔而放棄了自己的休息時間,相對來說就是一定程度的無我了。而打掃教室並不是說每個人都 幹同樣的工作,它是要根據每個人的身高、力量等等特點,合理的分配,這個時候就必須有我了。個子高的擦玻璃,個子小的擦地,力氣大的搬東西……而不是每個人非要根據自己的偏好或者意願去只 幹自己想幹的事情,這樣就是在有我中又無我了。而每個人按照自己的特點都可以最大限度的展現自己能力與個性,最終又把教室打掃的乾乾淨淨,這便是在無我中又有我了。所有的小我,實際都消融在集體的大我中。可以說,在如此的狀態中,有我也沒有什麼不好也。

  可是話說回來,在現實社會或團體中,誰肯真正放下自我的習氣而融入大的原則呢?哪一個又不是以自我為中心呢?有時即便看到別人做的比自己好還不免嗤之以鼻,這便又回到了本文的開頭,自由與律,律與自由也。其實,真正的律只有一條,這一條律卻又是通過自覺而達成的。想來,人因為有問題而製造出律;而有問題的人製造出的律又不知道有沒有問題;而人還都希望律別人不律自己;如此一來,又談什麼自由呢。

尚德讀後:

這是一篇有啟發和思辯性的哲學小品。

佛法所說的「有我」,在唯識三十頌一開頭便講:

「因假說我法,有種種相轉」。

解深密經說:「阿陀那識」。

的產生,由阿陀那識,也就是阿賴耶識而來。阿陀那識又在如來藏中,展現出一切存在的淨與垢兩方面。

「我」,便是在如此中存在的。

   由於一切存在是在阿陀那識一切種子如瀑流的變化中互相起始、依持、發展、消失而存在,所以並不永恆。因此,金剛經說:「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此無四相,即無我也。

   再者,金剛經說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就是在無四相中來相應著一切存在,此謂之「無我」。

   附語:

   文中提到「上帝」,問題大了。

   佛法說:「無主宰,無作者,無受者」。

有上帝嗎?

二零一七年三月十三日

於台灣達摩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