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里糊塗

道南学习日记

守信

四月三十日

    出长沙,过湘潭,绕涓水河而行,夜幕低垂,小船静泊。
    院门微开,灯火乍露,屋子里,一位老者头戴黄色小帽,须白如雪,盘坐在椅子上,正中挂着:泰山仰止。周围坐着一群人。我拎着包裹和王哥送的茶叶,有人问我吃了吗,来不及答复,接了张凳子坐到了老者前侧。他们让我介绍一下自己后,老者问,你啊啊个什么,......你说你妈妈带你的大孩子,老婆带你的小孩子,谁带你?我说:我念南怀瑾老师的书,他带我!老者说:看来你脑袋是学坏了,糊里糊涂!
    老者就是张尚德先生。
    新的道南书院正在修建,晚上住到农家,几丛修竹,几道拐弯,几缕花香,几声狗吠;房间里还飞舞者几只蚊子。跟另一位同学睡一张高广大床,天明才知道是一张台球桌。
鸟鸣花香,雨收云散。

 

五月一日

    昨晚一场飘风骤雨,我们只能等雨停了才回宿舍,因为鞋子都放门口,都拎着一双湿透的鞋子。
    雨停了,青蛙的叫声染浓了夜色。
    小鸟最爱晨曦。楼下放着鱼篓,散着一股鱼腥味。房东的齁声透着满足,在窗口轰鸣。狗趴在地上,等人过去的时候才翻一下眼皮。水欢畅着。农夫背着锄头走在田间,凉风摩挲着秧苗的新绿,石榴花在纤细的枝头浅笑。

    天空如碧海一般,白帆飘过。上午,北大的陈鼓应教授一行来到书院。陈教授跟张先生同在台大求学,当时结拜兄弟,别人问他为什么结拜?陈教授模仿张先生的湖南腔一拍桌子:革命!李敖跟他们同一宿舍。

陈教授怕张先生说他吊书袋子,拿起话筒先说我只讲一下。他从道南书院的名字讲起。南,湖南,向阳之方,是张先生祖居,天地始源,万物本根;<易经>西南得朋,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海运则将徙于南冥。。。陈教授娓娓道来,他们在台大哲学系,师从殷海光先生,主要学习西方哲学,他从尼采的存在主义进入老庄;人生也几经跌荡,在祸福相依中尝遍人生的艰辛,因为在美国参加保钓运动被抓,因为反对台独多年被禁止返台,三次被大学解聘。。。提起张先生以前给他的电话:我们这辈子过的好苦!不禁哽咽难语。

谈到道南书院的道,他又是那样充满激情,中国自殷周以来的祖先崇拜,人文精神生生不息,老庄对立的思维方式,开扩了人的思想,而西方宗教中的排他性,不宽容,造成绝对主义,至今影响现实政治;这也导致了他从自由主义向民族主义,从民权思想向主权思想的转变。发人深省。

庄子的心胸包含真和美,孟子充满善,道的相通性共同营造了天和、人和、心和的和偕世界,这样的文化才是对人类有益的。

陈教授提到1983年跟中央最高领导人的见面会,邓公扶着他说,你比我小三十岁,等你到我这个年龄,中国将发生巨大的变化!

张先生拿起手表在陈教授面前晃晃,你说了六次我讲一下,看来你是真老了,张先生倡议明年搞个<道学的共同性>研讨会。

陈教授刚才说到中国的祠堂文化,回忆起清明时节在福建陈家祠堂的情景,满地的油菜花和祭祖的小白花,妈妈走出村口迎接他,动情地吟唱着:清明时节雨纷纷。。。抛砖引玉,他让等不及的老哥也来一段,意犹未尽,又让张先生来一首李后主的词:春花秋月何时了,。。。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一幕幕在我的眼前飞驰,一世的颠沛流离,分分合合,对中华文化的坚守和延续,诙偕恬淡的老哥俩,浸润着中华文化的神韵,厚道,够义气的老哥,在民族大义前挺身赴难的老弟,他们的吟唱,悠然,达观,苍凉,坚毅,坐在角落的我,泪流满面。
 

五月二号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张先生带领我们吟唱<大学>,抑扬顿挫。

我仿佛看到一群小学生,和悠然踱步的私塾老先生。南怀瑾先生以前主七的时候,也是让张先生起来吟唱。

大学是大人之学,大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鬼神合其吉凶。。。没有以前在私塾里摇头晃脑的张先生,我们今天就难以聆听妙音。

昨天晚上,有对来自乌鲁木齐的兄妹,坐了四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来到书院;妹妹是教古筝的,她给张先生顶礼,然后向大家问好。她对张先生说,要了脱生死,张先生告诉她,我就关心四件事:肚皮吃饱,睡觉睡好,起来能跑,死了拉倒。你刚才顶礼和问好的时候,已经了生死了。

你追寻道,你就是天地日月。烦恼就是不善,一旦你自己跟自己真正敬礼,就一定会跟别人敬礼,就一定会跟万物敬礼。当你忘我地为他人服务,不就是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不就是止于至善!

我想到张先生当时问我:谁带你?能带我的不就是我自己!电光火石之际,茫然无措。

湘潭的初夏,雨声时起时伏,欢欣来去不定。为大家背颂了一段<般若般罗蜜多心经>,漏了一句: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还是糊里糊涂。

  

五月三号

鱼儿见到人影,哗啦转身,划出动人的波纹,蝴蝶翻飞,野蔷薇香随风飘散。

<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

天命,即阿赖耶识,是一切存在的根源;性指存在的内容。率性即归到。明心见性就是知道天命的内容。

中庸最重要的方法就是诚,<中庸>,<孟子>,<论语>,老庄,释迦牟尼佛,都是统一的,抓住一句话就够了,你就逍遥游,随心所欲不逾矩,游戏三昧。

<论语>: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朋,两个月亮,寒山诗: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
田野里的斑鸠声声叫唤,挂钟叮叮当当,禅堂一片寂静。

 

五月四号

在鸟儿的欢叫中醒来。  
朝闻道,夕死可矣,这是儒家文化的起用。一听到这里,我就一直欢欣鼓舞。   
半辈子的奔波,为生活,更为心的安顿,当张先生问我:谁带你?当然是我自己,迷失了,当然糊里糊涂。为什么迷失?我从来就没有坚持的理想,没有发愿,满足于做一个生活平庸的人。  

大学之道,是明明德,大人之学,才有大人之行履和成就,我立志成就大人之学,走在追求光明的道路上,世世代代无穷尽,以愚公移山的精神,直到走进光明中。从修身、齐家做起,自省、自律、自强,只问耕耘,不问收获。  

 
这样才可以少糊涂,最后不糊涂。
 

五月五号


小山如带,环绕书院,山上多树,屋檐偶现;芋苗肥硕,沿水而生;豌苗过膝,紫花已谢,三两黑荚,甜香犹存;黑犬吠路,下山而行。
水田如镜,农夫轻拭。回忆童年,赤脚田埂,薄幕绵绵,流水如歌,几个篾笼,期待有获。

外公问我,短为泥鰍,长为什么?鳝鰍不分,笑哂多年;外公音貌,宛然眼前。

今天课文,儒佛说孝,入胎经文,念之恻然,人身难得,大海盲龟,伸头穿榫;父母恩重,千载背负,难以报答。业重多嗔,多詒亲忧,忏悔前愆,不造后过,颐养天年,劝增福因。父老母慈,如天祥云。

步入书院,桂树婆娑,浓荫如盖,香馥幽径。 

 

五月六号

昨夜一场急雨,大家直奔楼下,救救鞋子!要不又跟前几天一样,淋湿了。 

早上太阳出来了,空气中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吹烟袅袅,转过丛树和竹林,庭院静静的,衣服凉在竹竿上,母鸡殷切地呼唤着。 

西安大雁塔前有座唐玄藏的雕像,拄着锡杖,望着长安?望着西方?他望着众生。 

玄奘西行求法,因当时防备外患而禁止出关,只好偷渡,艰难万分,从他穿越西部大沙漠时的情况可见一斑,但他宁可西行一步死,不愿东还一步生,一步步迈向天竺。最近我正在读他的<大唐西域记>,对他的西行经历感慨不已,对佛祖的胜迹生起无限向往。 

唐玄奘归来后创立了唯识宗。唯识学对存在的来源,人性都说得很清楚,并不排斥其他学问。张老师幼年就在日本人的炮火中流离,曾经的老宅被周佛海购买,因抓丁加入孙立人的部队,直到随军溃逃到台湾,他第一次见南怀瑾先生,拣了一双满是洞的鞋子,一见到南先生就唱诗给他听,南先生听了哈哈大笑。(我们问张先生唱诗为什么这样动听,他说我在里面。)南先生问他穿的什么鞋,他说是四知鞋: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南先生又是哈哈大笑。在任何苦难面前,他们总是这样达观和智慧。 

当了六年的兵,他克服重重困难,如愿考入台大哲学系。南先生说:在中国历史上,种种的转转折折,道统是从来没有断过的。一个民族的精华文化,如果毁灭了,这个民族就没有希望,而且会毁灭。往圣先贤在面对一个苦难的时代和文明的大变迁时节,都是舍己为人,奋起救世。初发心,即成正等等觉。 

张先生就有这样的发心,并付诸实际。他依止南怀瑾先生五十多年,是当代卓越的禅师,四十八岁时在南先生这开悟。原来人的身心可以有另外一层的境界或性状,他证到了内触妙乐,常乐我净。并以他在哲学上深厚的学养,建构唯识学的系统,这是个开创性的工作,人类未来五十年内的思想将归依到<瑜伽师地论>,<华严经>。 

张先生较早参加中国改革开放后的建设工作,任大陆中华孔子学会名誉副会长,北京中国文化书院导师等。 

正如弥勒菩萨所言:我以谛观十方唯识,识心圆明入圆成实,远离依他及遍计执得无生忍,斯为第一!

 从唐玄奘开创唯识宗,到张先生对唯识的发扬,唯识学的传播工作还需要更多的人来开展。

 瓜棚架下,农夫正在忙碌,油菜地一片金黄,夕阳西下,白鹭齐飞。

 想到八指头陀的诗:水到源头活,山从雨后妍。拈花曾示我,微笑证前缘。

 

五月六号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刚到长沙时有点热,开福寺对面素昧平生素菜馆,王哥正在等我。我来的前晚凌晨一点多还在牌桌上,平常嗔心还是很重,修行进步不大。。。虽然谨记南怀瑾先生的话,把人做好,但事理难圆融。

张老师讲的主题是道的共同性,前几天讲到<论语>,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朋,两个月亮,寒山的诗: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

一轮月亮当空,潭中月亮的倒影,寂静无语,月亮的清辉一下子笼罩着我。那个朋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令我心悦?我在这皎洁的光辉中喜不自胜。

当天下午,湘潭的文董一行接我们参观了他们的收藏,我凝视着一尊毛泽东1937年的像,他目光坚毅、乐观。接着我们去了齐白石纪念馆,齐先生初到北京,不为人知,以刻印谋生,以知天命之年开始衰年变法,直至成为大家。

我们一起在纪念馆前合影,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无物堪比伦,叫我如何说。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佛经说:不可说,不可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真想舞之蹈之,歌之咏之:天上有个月亮,水中有个月亮,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哪个更圆,哪个更亮。


五月七号


   
八指头陀幼年的时候父母过世,他给别人放牛,一天见桃花飘谢,顿知人生无常,于是出家。
    湖南诗人多,有一次跟一群喜欢做诗的人在一起,吟了一句:洞庭波送一僧来,大家说,这就是诗啊。

湘潭的乡下很美好,田沟的水总是那样清澈,几只白鹭在田间啄食,偶尔展开翅膀低飞。一层薄薄的晨雾笼在田园。湖面开阔,房屋整洁,门扉悄掩,小孩子背着书包上学,老人在路上慢踱,房前屋后几棵树,几块菜地,几只鸡,偶尔见到一条狗,不怎么叫。

房东的孩子一双大眼睛,摔着一根棍子,敖敖大叫,你的武功好高啊!自从我赞叹了他的功夫,他有时会到我们房间玩,考试了,考的怎样,语文六十多,数学四十多,边说边走了,几张奖状挂在中间,妈妈爱怜地催他改卷子上的错误。

湖边有栋别墅,深宅大院,花园里树木扶苏,应该是王哥朋友的房子,我也想在乡下给父母做一栋,可是没有湖,少了湖光云影。

八指头陀的诗:最好湖山看不足,洞庭船载夕阳归!多美啊!

  

五月七号

    我认识了什么?我怎样选择?我怎样决定?我怎样去实现?

    目前社会的问题不是贫富不均。

    而是我们都在要,比着要,无止境的要。

    我们能要的少一点吗?能要的有礼貌一点吗?

    什么都懂,什么都不要,什么都给,就是佛;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什么都不给,就是凡夫。"富而有礼,贫而不谄"的精神消失了。

    跟随张老师二十六年的沈姐说,老师好伟大,好可怜,好可爱!

     悟个什么?拿把枪顶在你脑袋上,不悟就毙了你,看你悟不悟?人,什么事都敢干,就是不悟。

     张老师带我们一起唱<叫我如何不想他>

天上飘着点微云,地上吹着点微风,微风吹动了我头发,哦,叫我如何不想他。

水面落花慢慢流,水底鱼儿慢慢游,燕子说的什么话,哦,叫我如何不想他。

他是谁?佛菩萨,什么都懂,什么都不要,什么都给。

 

五月八号

    三江汇流,穿城而过。负山抱水,山不高而林密,湖不大而水深,夜幕下波光粼粼,鱼儿戏水。路旁是高大的椰树,树林中的别墅灯火通明。登山顶小憩,鸟飞鹿鸣,空气清新。

    长沙市内的这个地方,真是难得,拥有它的单位创造了著名品牌。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不修成几位神仙才怪。王哥听了,哈哈大笑。

     回味着恬静的田野风光,湘江水满船高。

     世博会联合国馆的设计者跟张老师学习多年,他低沉的声音,不断的忏悔和感恩。张老师说:你的苦难可能还没开始,但你已经没问题了。

     我呢?苦难可能还没有开始,但问题依然那么多。在张老师面前,我说:张老师,您前天跌倒了,近两天没吃没喝依然坚持给我们上课,我真想替您跌一跤。我的贪嗔痴那么严重,我要在您面前忏悔。我非常热爱中国文化。。。。

     往圣先贤的血液流淌在每个追寻真理的炎黄子孙身上,找到自己,安顿我们的心灵,为自己和他人创造福祉,漫漫长路,也许脚下悬崖万丈,极度的忧伤和绝望,才可能有一线微光。我有信心去冲破重重阻碍。

     回家后准备刻一方印:糊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