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交流互通的路線探討

鄧國華教授

和平和發展是人類美好的主題。但人類社會正面臨多種問題,國際衝突不斷。追究其原因,是現代文明出現了問題,文明的發展偏離了人格、人文價值的軌道,政治、經濟、軍事的霸權製造了種種悲劇。半個世紀前,南懷瑾先生寫道:“在這個大時代裡,一切都在變,變動之中,自然亂象紛陳。變亂使凡百俱廢,因之事事都須從頭整理。專就文化而言,整理固有文化,以配合新時代的要求,實在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試追溯我們的歷史,就可以發現每次大變亂中,都吸收了外來的文化,融合之後,又有一種新的光芒產生。……我們的固有文化,在和西洋文化相互衝突後,由衝突而交流,由交流而互相融化,繼之而來的一定是另一番照耀世界的新氣象。”(1)

半個多世紀以來,南懷瑾先生、方東美先生、張尚德先生一直在引領著文明的交流與開創發展這一歷史潮流。吸取古今中外往聖先賢的智慧,促進多種文明的交流互通,消弭文明的爭端與衝突,解決人類向何處去的問題,是三位當代聖賢幾十年來躬身實踐的偉大志業,也是文化機構需要繼續承擔的使命。

東方有聖人焉,西方有聖人焉;此心同,此理同。真理只有一個,亞洲文明與西方文明的交流需要找到共同的基礎,厘清各自的長處與缺陷,取長補短,“使人類創造的一切文明中的優秀文化基因與當代文化相適應、與現代社會相協調,把跨越時空、超越國度、富有永恆魅力、具有當代價值的優秀文化精神弘揚起來”(2)。筆者以為,三位先生已經厘清了東西方文明的不同,及融會貫通的方法,為我們指明了方向。

以下主要摘錄三位先生著作中關於東方文明特別是中華文明與西方文明的差異和交流的相關論述。筆者乃博地凡夫,學識淺薄,引用三位先生的著述,難免挂一漏萬,難脫斷章取義之嫌,若能引起讀者諸君的注意和思考,去閱讀三位先生的原著,則可以減輕筆者的罪過矣。

文化與文明,對其語義的辨析,說法頗多。本文中視兩者為等同,不加以區分。

 

一、東西方文明對究極真理認知的差異

東西方文明對究極真理的認知是不同的,這是兩類文明最根本的差異。科學、哲學、藝術與宗教等等各類學問與信仰,最終都是為了探求宇宙人生的真諦和宇宙萬有之根源這一究極真理。

南懷瑾先生認為:“世界文明古國,如中國、希臘、印度、埃及,源遠流長,各有其獨立之文化思想,雖略有出入,而亦互相形似者,蓋人類思想智慧,大體均同,所謂“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也。雖東西疆域各別,而其知見所及,終不越乎人心思想之範圍,各以種種不同之名言理趣,闡說其理耳。至若取希臘哲學與吾國先哲學術思想,較其短長,此中軒輊,大須甄別,安可籠統而混為一談。”(3)

“今者,綜合以希臘為淵源,演變而成西洋哲學,古今諸家之知見繽紛綜錯,如網交織。無論其所立宗旨為何,要皆不出於思想之範圍。哲學者以聰明睿智之思維,各言其是,作為人類思想之一類剛可,若欲於此中尋求人生真諦,解決宇宙萬有根源者,終見其有未可。如希臘時代各說,與印度各派主張,與佛稱之謂外道者相同之處頗多。……其(釋迦牟尼佛)所駁斥諸外道異學之見者,約納為五類:曰身見、邊見、邪見、見取見、戒禁取見。

……以此五見,例彼西洋哲學,實皆未脫此窠臼。佛說如來藏性,姑順學名,謂之本體,然體非實相,體自性空,一既不立,多自何居?主宰為神,神從何立?神若非屬本體,則本體與神析而為二;若謂是一,一則何獨靈於其神?論萬有之生滅,以因緣緣起為妙有之用,故非自然能生。然依體性自空之如來藏性而言,則又非因緣,更非自然所能。論萬有之生滅過程,皆是無常。無常者,即一切均在變化運動遷流而不常在也。體性真常,常亦名言方便之設詞。故說本體為一‘真如’,如者,即如其萬物之如。《楞嚴經》所謂:‘離一切相,即一切法。’但有名言,都無實義。至若求證此體性之方法,在思維法則上,仍採用論理之‘因明’。在實驗證覺上,則採用思維禪定次序,而終趨智慧之性海。而‘因明’三段論法,則以‘中觀’正見為依。‘中觀’者,不但舍二邊而立‘中道’,即‘中道’亦屬空名,如有中可立,中亦同邊矣。且力言意識運用之思維,終不能求證體性。蓋體性正以思維而起自障也。故說認識之知識,終為虛妄,何則?若有所見則見仍非實;以無見為真見,而無又非冥頑斷滅之無。其論人生以無常苦空為警戒;而生命雖幻而實有,世界雖幻而實存在;此過程以人為本位,範圍於倫理,與物同如其一體,故興‘無緣之慈,同體之悲’,犧牲自我,救度眾生。複以生未可盡,而不以厭離。起無盡無量之大願大行,以盡其至真至善至美之人事,且不以之為我之德,乃順性為當然之行。”

“若如唯識所立:相分、見分、自證分、證自證分四者,衡諸哲學思想之旨歸,則但為識見之一端耳。相分者,約一切萬有現象存在之謂相。見分者,約以我之見而見相分。自證分者,複進而能證自見之體。證自證分者,即此自證之體,究竟為何,仍當再一返證。如此由外物現象而返證自心於知,終而空無實相。故遍觀哲學思想之理趣,只在見分上立足,學者自身,大抵皆未返自證分之知見,故罅漏百出,罄竹難書。若知自心不得見乎自心,思而得者未必實,識所見者未必真,可入聖道矣。”(4)

由此觀之,西洋哲學是一種人類的思想,思而得、識所見者未必真實,不能由此中尋求人生的真諦,解決宇宙萬有的根源問題,其思想相當於唯識學中的相分與見分,未達到自證分與證自證分。東方文化中,佛法則講求身心的實驗證覺、實驗驗證,雖有“如來藏”、“實相”、“真如”等名言以示真諦與本源(即形而上的本體),亦有“因明”等思維法則以自成思想體系,但都是方便的言說;佛法最終強調“但有名言,都無實義”,“離一切相,即一切法。”,實相“非思維意識可達,唯證方知”。

張尚德先生更為詳細地指出:

“中國哲學和西洋哲學最主要的不同點,是在其證物自體(5),就是形而上本體的證明上方法不同,結果兩千年來,使得中國哲學和西洋哲學,始終在許多方面分道揚鑣。

西洋哲學之父蘇格拉底是證到了形而上本體的,不幸的是,在蘇格拉底以後的西洋哲學之發展,始終把形上形下世界分成兩截,結果是人的世界成為一生來變化無價值的世界,永恆的有價值的世界則為本體的神或上帝之世界。

中國哲學不是這樣的。中國哲學是把形上形下的世界和諧地統合在一起的。

……蘇格拉底所證到的本體後面,還有一個神,自此開始,西方絕大多數哲學家,在哲學的背後,都有一位神作其後盾,即使經驗論者,如洛克和培根,亦不例外。

中國哲學也有神之概念。中國哲學的神之概念,是完全不同於西洋哲學,不同於將其當作物自體的一個托子,中國哲學的神之概念,是表徵為一種無限的力量,這種力量不僅是道體本身發出來的,且是與人的力量合而為一的,也就是說人可以成就像神一般的力量,人本與道體相契合。中國哲學的神是與人和道合在一起的。”(6)

“釋迦牟尼佛和蘇格拉底之不同,蘇格拉底信“神”,釋迦牟尼佛尊諸神而又超越諸神,這是他們兩者最大不同的地方”(7)

“……老子說:‘道可道,非常道。’——道如果是可以用語言解釋或述說的,那就不是永恆的,不變的道了。所以釋迦牟尼佛也說:‘一切語言皆為戲論。’釋迦牟尼佛的意思也在說明語言是無從解釋物自體的。……物自體之形而上意義,是要透過我們原本有之最高智慧去作印證或理解的,但要問的是:我們真有能力、有智慧對物自體作理解或印證嗎?

在西洋哲學的發展上有‘不可知論’,不可知論的主要基調,是認定我們的主觀認識能力,是無從瞭解物自體的。康德在確定了各類知識範疇之限域後,也認定我們是沒有認識能力來瞭解物自體的。但是中國的儒家、道家和佛家中,是肯定的認定我們絕對有能力來印證物自體。

印證物自體的基本方法是定慧。……物自體是可證的!”(8)

 

二、西方文化的演變及其與中國文化的差異

方東美先生談到中西哲學的根本差異時說:

“一提到形上學,就要分清楚:有一種是‘超絕的形上學’(或稱為‘超自然主義的形上學’)。為什麼提到這一點呢?我們看,在世界哲學史上,古希臘、中世紀、以及近代歐洲,在哲學上都與希伯來宗教有類似的作法,借用懷德海的名詞來說,就是運用對比原理的方法,由邏輯看來,這就是以二分法把完整的世界、完整的人生劃分為兩截。比如在希臘,一方面是形而下的物質世界,另一方面是法相世界,即真善美的價值世界。這二分法產生一個問題,就是兩層世界隔絕了。在柏拉圖哲學中最嚴重的問題是‘分離’,就是在形而上與形而下世界中間很難建一座橋樑加以溝通。於是使絕對的真善美的世界很難在這個世界上完全實現,在希臘如此,在中世亦複如此,拿宗教上的《啟示錄》為依據,一方面是真正的宗教領域天國,另一方面是自然界以及人類寄居的人間世。雖然也有人認為天國的精神價值可以完全在人間實現,但是這種‘天國降臨人間’的理想如果真正實現,中間要經過許許多多的自然災難!物質世界要毀掉大部分,然後這種精神才能夠完全實現,這其中也隱合了超自然形上學。關於這點,可以藉英國Julian Huxley的一段話作簡略說明,他說:

‘夫今西方世界,已陷於兩套思想模式而相互衝突不已之二難窘局,淪於進退維谷之困境。其一乃依絕對模式而運思者,如真、美、善之絕對,其二悉得諸絕對之絕對,斯即上帝是也,或目之曰神。自然界之於超自然界,肉體之於靈魂,時間之于永恆,啟示中之絕對之於純理中之絕對,前者莫不仰資於後者,始得濟足而輔全之。對一切問題,皆力求於二者之間,竭盡可能,而一一索解。人在宇宙之中,其地位特一永恆之靈魂耳,為上帝神明所造,複藉永恆價值以實現其命運者,如斯而已!’(原為英文,孫智爃譯——筆者注)

這正是超自然形上學的一個聲明。換句話說,近代一方面是宗教以及同宗教連在一起的超絕形上學,另一方面是近代科學所肯定的自然世界,這兩者之間形成強烈的對立。

當然,除了希臘、中世用二分法把完整的世界分成上層世界(精神領域)與下層世界(物質領域)之外,近代歐洲自笛卡兒以後用了另外一種二分法,把內在的心靈世界與外在的客觀自然界又形成了對立。由此看來,近代歐洲哲學除了上界與下界對立,還有內界與外界對立,終於產生知識論上的許多困難。大體上說,西方希臘、中世大部分乃至近代,尤其自形上學方面看,總是透過二分法把完整的世界割裂成為兩部分,產生其中嚴重的聯繫問題。

由中國哲學看來,卻可以避免這項困難,因為中國哲學縱然為理論方便,也將世界分成許多不同的境界,但是每一境界與每一境界之間都有連鎖處、貫穿處,而不是對立、分立的。所以中國形上學不是超自然形上學或超絕形上學,頂多只是超越形上學。就本體論來看,宇宙真相固然可以劃分為各種相對真相,以及相對真相之後的總體——絕對真相。但是相對之於絕對,不是用二分法割裂開的,而是由許多相對真相集結起來、在一貫之中找一線索,自自然然可以統攝到一最高的真相。因此最高真相是絕對的,並不是與相對系統對立,而是相對系統的貫通。再在價值方面看,不管是藝術價值(美),道德價值(善)或各種知識體系(真理),從藝術、道德、哲學等方面看,各種價值各有其領域與境界,但是每一種都不是孤立系統,而是要與別的美善真的領域之價值,由下面發展上去,一層層向上提升,提高的價值可以回顧貫穿下面的價值。不遺棄它。

……

中國哲學一向不用二分法以形成對立矛盾,卻總是要透視一切境界,求裡面廣大的縱之而通、橫之而通,藉《周易》的名詞,就是要造成一個‘旁通的系統’。這是中國哲學與其它哲學最大的差異。由於這點差異,中國哲學家在建立思想體系時,有如建築師之于大廈,其中有各種結構和材料,也有完整的統一性,所以任何建築無論它在美的理想上如何超越,所用的材料總是地面上的泥沙、木材、鋼筋、水泥等物質條件,將這些材料置於建築的形式中,便立刻由雜亂進入對稱和諧,成為一完整的建築。”(9)

張尚德先生在《中國人是真的》一書中論述了西洋哲學的演變過程,並比較了中國“善”的文化與西洋、特別是與西洋古代文化的差異:

“西洋文化,發源於古代希臘。

在蘇格拉底以前的古代希臘文化中,神話占了很重要的一部分。在希臘神話中,有些神話是親情亂倫、諸神廝鬥。待至希伯來的一神教和古代希臘哲學、特別是柏拉圖二分世界的哲學相結合,便有了基督教在中世紀前佔據整個西洋的精神世界。

柏拉圖的二分世界,一為沒有價值生滅變化的現象世界,另一為有價值的理性世界。在柏拉圖的二分世界中,再鑲入蘇格拉底所相信的‘神’之意義,於是西洋世界的文化走向,基本上便定型了。此後靠近希臘的地中海文化的商業文化,和定型的希臘文化結合,就將西洋文化化為三方面格局:

第一,我們所處的現實世界是沒有價值的。

第二,我們只有歸到永恆的理性或神之世界。

第三,雖然現實世界沒有價值和我們必須歸到神,然海洋的商業文化卻成了西洋文化另一重心。

基督教與阿拉伯世界幾次的宗教戰爭,實際上是西洋早期商業文化對阿拉伯世界的侵略。此可以說是宗教商業或商業宗教的帝國主義。然在中國強盛時,我們的鄭和下西洋,卻全是帶著中國文化的善意,全無佔有的念頭,就別說侵略了。

後來產生了工業革命,從而形成了工業的帝國主義。工業與自私的商業一結合,就導致了資本主義的帝國主義,因而世界就有了各式的戰爭,而最大的戰爭是第一和第二次世界大戰。

順著西洋工業的成長,結合自私的商業發展,產生了自由和民主對西洋帝王文化的抗爭。於是有英國哲學家洛克、法國哲學家盧梭……民主和自由的概念。問題是一個社會、特別是英美法等所謂“自由、民主”的社會,如果財富的佔有和經濟的運作,是落在少數人手中,且在佔有財富和操縱經濟運作後,又向世界各地發動侵略,則這種民主與自由,又有什麼價值與意義。

時到今日,若非核子大戰可以毀滅整個人類,那先進的工業國,早就發動戰爭了。

印度大哲泰戈爾說:

西方人常以其征服自然的思想自傲,好像我們都是生活在一個敵對的世界中。在那裡,我們必須向外掠奪所需,才能生存。(見《泰戈爾全集》)

泰戈爾說得真對,西方人老是生活在一個敵對的世界中。

試看西方哲學始祖蘇格拉底,他一方面要追求智慧,另一方面他卻又將心靈的精神與肉體對立起來,而不知心(精神)、物(肉體)是一元的。中國的儒、佛、道各家,卻與蘇格拉底不同,都在說明心物為一元的道理。

蘇格拉底不僅將精神與肉體對立,而且他相信神,要歸到神,不知儒家所說的‘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也不知‘神’原是多神,佛法的《華嚴經》一起始就說了好多的神,在《楞嚴經》中也說明神原是人自己去成就的。四川李冰造水利有功,便也成為民間的神,中國有好多的神,是因生前對人民與社會有貢獻,才成為神的。

再說神之概念,也實是人自己的心理嚮往而已。基督教的信者,在所謂“聖靈”充滿以後,在心理上會出‘聖子、聖父、聖靈’三位一體的感受,這正是自己心靈清靜面的顯現。佛教的念阿彌陀佛,念的結果,阿彌陀佛現前,這與基督教的念神,原是一樣的,都是自己清淨心識面之變現。……

柏拉圖看出了蘇格拉底心物對立且又歸到“神”之問題的嚴重性,試圖尋求解決。解決的方法是提出永恆的理性。而要達到超越、永恆不變以及具價值的理想世界,則又必須丟棄沒有價值的、現世的生滅變化世界不可,這種二元對立的哲學,始終影響西洋思想的進展。

最嚴重的是基督教,既創造了永恆的天國,又創造了永恆的地獄,而地獄和天國永遠是對立的。不像佛法,即使地獄也會有地藏王菩薩去救。在基督教中若信神,固會得救,不信神,必不得救。不像中國儒佛道三家,你只要信自己,便會永遠得救。

從蘇格拉底、柏拉圖、降至亞里斯多德,亞氏提出了‘不動之動者’之最高理體。在亞氏所提出的這種概念中,他犯了兩重錯誤:第一,所謂最高理體即‘不動之動者’,原也不過是人所推衍出的一種概念,應諸實際,那裡又有一個什麼‘不動之動者’。第二,亞氏的‘不動之動者’原是從一層一層的現象抽離向上的,這種方法,與柏拉圖的捨棄現實世界而成就理性世界,並無什麼不同,仍是落在二分對立的範圍中。

西洋中世紀可以說無哲學可言,所以歷史上說是‘黑暗世紀’。

到了近代,有法國笛卡兒由懷疑哲學出發的二元論(dualism),形成初性和次性的理論。由對人的主體本身作懷疑,得出了‘我思,故我在’的結果。不知此‘我思,故我在’仍是屬於心意識的層面,缺少一種慧心的力量,繼續往前追求,究竟‘我思,故我在’是從哪裡來的?

德國的康德將知識分為純粹理性、實踐理性、判斷力理性三部分,也就是將真善美三者作分開的討論,不像中國儒佛道三家真善美原是三而一、一而三的。如莊子說‘道通為一’、孔子‘吾道一以貫之’、佛家說‘一即一切、一切即一’。而康德最重要的是在《純粹理性批判》書中,批評了傳統西洋處理形而上學方法之不當以後,十分肯定的說‘物自體’(即本體)是不可知的。然在中國儒佛道三家中,最重要的支柱,即在肯定人先天的有一種證悉本體的能力,這在佛家叫作明心見性或為證得法身,儒家為知天命,道家即是了知‘道’。

在綜合西洋哲學的康德哲學中,如果沒有空間和時間概念,則他的知識論(純粹理性批判)就根本建立不起來,他將時空當作知識先驗的條件,時空為我們主體認知的先驗概念。所謂‘先驗’,是先於我們經驗的。然中國哲學在這一方面,就與西方最重要的康德哲學不同。例如從時間來說,道家的老子說:‘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老子《道德經》第二十三章),這意在說明存在在時間中是不定的,而康德的‘純粹理性’是要通過在時間中不定之存在,轉化為必然的存在,這種必然的存在,他將其稱之為‘分析的’,例如二加二等於四,就是一種必然的存在。殊不知這種分析的必然存在,只不過是一種‘約定’而已。佛家將人的這種分析性能力,認定是‘所知障’的根源,要到八地以上的大菩薩才能破除。所以在佛法中,就要徹底打破時間概念,於是《金剛經》便說‘無壽者相’(即無時間也)。莊子強調在時間上有始、也沒有始,這要看自何角度來說,也就是說時間並無康德所稱的先驗意義。儒家的《易經》強調‘奉時’。‘奉時’即依時、順時、歸到時。因為是依時、順時、歸到時,所以便有‘四時行焉,萬物育焉’之當然而自然之時序認識,不必要將時間當作一種先驗。不僅如此,儒家還將時間落入人文倫理中,那就是中國文化非常寶貴的祖宗祭祀。通過慎終追遠,使得過去、現在、未來的中國人,串聯在一條久遠的時間之流上,如此肯定的將時間之流化為倫理價值與意義,這是中國文化在世界文化史上最可貴、最具價值的貢獻,蓋:天下孝必天下平!反過來說也成立:天下不孝必天下亂。

西洋到了現代,更是繼承了英倫的經驗哲學,由之有美國杜威……一系列的有關經驗知識之論述,配合著美國並不能解決全人類問題的‘自由’與‘民主’,於是世界便越來越亂,他們不知所謂經驗知識,只是人的存在之第一關,千說萬說脫離不了感覺與感官的範圍。不知感覺、感官之上有理智、直觀、宗教經驗、道學,然後成就及總括上述之知識範疇而又超越上述知識,達成‘言語道斷、心行處滅’而成就中華文化精華中之精華:禪,從而為而不為、不為而為、隨緣自在、了卻一切,永遠在智慧與高貴中。

……想起了五十年代在世界和台灣流行的哲學:‘邏輯經驗論’。

‘邏輯經驗論’,顧名思義,是將‘邏輯’與‘經驗’結合在一起,重點在強調經驗與邏輯。‘邏輯經驗論’從西洋哲學的演變來看,只不過是西洋經驗哲學的餘緒。它的貢獻在提出‘約化論’和‘科學的整合’。其最大的缺失有幾點:

1.不知人的知識範圍,並不限於邏輯與其所注重的那些經驗。

2.在邏輯中捨棄辯證邏輯,則像莊子與老子、若《金剛經》與尼采的《超人》,就根本無從瞭解。

3.排斥形上學,不知知識和人類的根本問題,正是對‘本體’的無知。

4.將知識通過邏輯系統及語言(語意學、語法學)予以‘約化’,不知‘本體’根本是超越約化的。超越約化的‘本體’是超越語言與邏輯的。英國大邏輯學家維特根斯坦說得好:

‘那不可說的就不要說。’

5.科學的整合固然重要,但在人類知識中,人文的整合則更重要,蓋真善美在全人類每個人原有可能的認識中,全是相同,我們不能說中國人的一加一和美國人的一加一不同,非洲人和亞洲人敬禮的心意原是相同的,這樣說來,在人文世界中諸如宗教的整合、文學的整合、藝術的整合、禮儀的整合、建築的整合,甚至環保……的整合,其重要性難道會弱於‘科學的整合?’

只強調約化和科學的整合,這是邏輯經驗論的無知與偏頗。”(10)

 

三、東西方文化交流互通的途徑

現在的世界,主要受西方文明的主導。由上述分析可知,東西方文明對“物自體”(道)的認知和印證方法不同,西方文明始終不能解決“物自體”的問題,存在著二元對立的根本病症,由此導致了種種文明的問題。

“現在世界的文明已非常錯亂,各地都處在盲然失從狀態中,物質科學的濫用,和種種不必要的追逐,成為全球的風尚,世界已越來越走向自我毀滅之路了……”。(11)

南懷瑾先生指出:“今天的東西方,基本是唯物的觀點發展的,同唯心觀點是分開的。現在兩個分開,認為是矛盾,搞得全世界茫然地活著。其實兩個是統一的,譬如你剛才提到的美國的文化,是以西方文化為主,西方文化以歐洲為主,從希臘這個系統過來的。雖然希臘原始的文化也是心物兩派,互有爭論,但是還是一元的,還是一體;到後世慢慢完全分開了。今天歐洲文化乃至美國文化,就是所謂唯物的代表,是完全唯物向外發展的路線,唯心方面已經完全拋棄了。

西方文化為什麼衍變成這樣呢?因為第一、二次工業革命,工商業發展,科技文明進步,西方人自己也迷糊了,就是佛學一句話“向外馳求”,像跑馬一樣,拼命地專向外面跑了。現在是第三次精密科技的產業革命,更嚴重了,人類更迷糊了,都是向外馳求,沒有回轉來。……”(12)

要解決現代文明的問題,必須依靠東方文明特別中華文明的智慧,以救西方文明之弊。為此三位先生提供了方法:

按照筆者對南懷瑾先生著作的理解,他希望用佛家的方法指導人的身心性命的真修實證,輔以科學的手段,證明心物一元,從而消除西方科學與哲學中唯心與唯物二元對立的矛盾。綜合科學的各個學科和中西方思想、哲學的精華,以唯識學為基礎,建立新的生命科學與認知科學系統,進而影響社會科學與政治思想。(13)

方東美先生則認為必須採用原始儒家、道家和大乘佛學的思想和智慧解救西方哲學的根本病症,歸到廣大悉備、圓融和諧的華嚴哲學與精神文化。(14)

張尚德先生繼承並綜合兩位先師的修證和思想路線,提出了東西方人文精華思想統合的具體途徑:

“過去任何一個民族的傳統文化,不管是歐洲希臘、中東阿拉伯世界、東方的印度和中國,都在求瞭解宇宙、世界、人生存在的究竟是什麼?作為人和社會存在的價值究竟在哪裡?西洋搞出一個地獄和天堂二分世界的上帝;印度除佛法外,還搞出一個婆羅門的大梵天。

只有中國建立了‘天、地、人’三才合一、超越而創造性、創造而超越性的和諧哲學,因而:

能與釋迦牟尼佛所提出的中道佛學系統相互結合,所以中國的道學便和佛法一拍即合。

西洋哲學降自康德(Immanue Kant, 1724 1804),他想解決知識論、價值論、和宇宙論等的問題,但他發現其中有一很大的鴻溝,即「物自體」,亦即形而上本身,是不可知的。他用知識論的方法(分析命詞與綜合命詞)、道德無上律令、及情意的美感情悅,把真善美統一起來。但康德對於形而上的問題始終不能解決,一直找不出如何超越形而上的方法。

康德說‘物自體’不可知,但透過禪門方法,歸到內證聖智,便可以證知‘物自體’是什麼。即‘心經’所說的:‘是諸法空相’和金剛經言‘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然後一步一步往前提昇,入聖智聖諦境界,最後常樂我淨、常光現前,永恆契應、照攝一切,因而成佛。中國以往聖哲,在人文價值理想上,皆如此也。由是大眾亦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天地人三才和宇宙的一切一切,打成一片。

“只有中國儒釋道的中道哲學,才能救西洋哲學天堂與地獄二分法矛盾之弊。

……更值得一提的是,英國大哲學家懷德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 1861 1947)的著作‘歷程與實在’和其他許多重要著述,以及世界少數其他哲學、思想家的思想,如印度泰戈爾大師等,是可以與中國人文精華思想,作比較研究、統會在一起的。

……透過對康德與懷德海等人對西洋哲學的理解,與中國儒釋道各家思想、以及現代科學哲學、西洋各類人文精華思想統合在一起,這應該是也必須是,不僅是中國、而且是整個人類未來建立正知思想的唯一道路。”(15)

 

筆者認為,實現文化的互通和交融,建立整個人類的正知思想之路,有志者任重而道遠。三位當代聖哲是典範,是燈塔。應成立相應的國際組織,作為各種文明交流互通的紐帶,為有志者提供相互砥礪、講求真理的平臺。作為支撐的各國文化機構,應成為有志者探尋真理、真修實證、培養人格的中心,人才的搖籃。由人格而形成集體的風格、風尚、風範,從而影響全社會向上提升,實現萬類和諧、世界和平。

參考文獻

1. 南懷瑾,《楞嚴大義今釋》,複旦大學出版社,20111月第1版,敘言第1

2. 習近平,《在紀念孔子誕辰2565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暨國際儒學聯合會第五屆會員大會開幕會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14924

3. 南懷瑾,《禪海蠡測》,複旦大學出版社,19974月第1版,第300

4. 南懷瑾,《禪海蠡測》,複旦大學出版社,19974月第1版,第308~309

5. “物自體”是形而上學中本體論的一個辭端,在西洋哲學中叫本體之實在或實在之本體,在儒學的原始儒家中,離不開《易經》,他的基本形而上本體的概念是“道”:“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道家也將物自體稱為道,佛家則將其叫真如、如來藏、一真法界、法爾、如是、自性、涅槃、佛、阿賴耶、法身。中國禪門將其稱作“明心見性”或直稱“就是這個”,甚至說:“這個就是那個,那個就是這個”。——摘自《中國人是真的》,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8月第1版,第5

6. 張尚德,《中國人是真的》,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8月第1版,第5~6

7. 張尚德,《張尚德演講集》(上),達摩出版社,20097月,初版,第131

8. 張尚德,《中國人是真的》,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8月第1版,第11~19

9. 方東美,《原始儒家道家哲學》,中華書局,20126月北京第一版,第18~21

10. 張尚德,《中國人是真的》,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8月第1版,第426~432

11. 張尚德,《中國人是真的》,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8月第1版,第18

12. 南懷瑾講述,《南懷瑾與彼得聖吉》,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3月第1版,第86

13. 見拙作《淺議佛法與科學的溝通》,達摩書院全球資訊網

14. 方東美,《華嚴宗哲學》上、下冊,黎明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817月初版

15. 張尚德,《華嚴法界觀門》,達摩出版社,20147月初版,第122~124

 

尚德讀後:

中國海內外仁者,多已認識到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宇宙、地球、人類,本來和諧一家,大家努力向前,必能發揚中國精華和諧文化思想。

鄧國華教授此文,係參加中緬印佛陀正法研究、合作與未來發展論壇的報告。

尚德堅信,中國的禮運大同篇,必能且會推行於全世界。

緬甸是非常珍貴可愛的佛教國家,此次參加中緬印佛陀正法論壇者,都親自看到了緬甸人民篤信佛教的可貴。

佛法本來與儒道各家的和諧哲學,是相通的。

 

二零一四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於台灣達摩書院

 

中緬印佛陀正法研究、合作與未來發展論壇

張老師在會上作主要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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