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與集的超越

——談《華嚴經》〈四聖諦品〉

道南書院  魏盛

二〇一四年元月

 

1、四聖諦

苦集滅道四聖諦是釋迦牟尼佛的最初說法。早期《阿含經》《法句經》等,都有詳細記載: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當修行四諦之法。云何為四?所謂初苦諦,義不可盡,義不可窮,說法無盡。……」

(苦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憂悲惱苦、怨憎會苦、恩愛別離苦、所欲不得苦,取要言之,五盛陰苦;

(集諦)愛與欲相應,心甯V著;

(滅諦)欲愛永盡無餘,不復更造;

(道諦)賢聖八品道,所謂正見、正治、正語、正行、正命、正方便、正念、正三昧。(《增壹阿含經》〈四諦品〉)

如有自歸,佛法聖眾,道德四諦,必見正慧。

生死極苦,從諦得度,度世八道,斯除眾苦。(《法句經》〈述佛品〉)

粗略來說,我們生命的苦惱,來源於愛欲的積集;染汙的滅除,要透過正道的修行。

 

2、名

《華嚴經》〈四聖諦品〉,全篇宣說四聖諦的種種名稱:

苦聖諦,此娑婆世界中,或名罪,或名逼迫……

十方世界,一一世界中,說苦聖諦有百億萬種名,說集聖諦、滅聖諦、道聖諦亦各有百億萬種名;皆隨眾生心之所樂,令其調伏。(《大方廣佛華嚴經》〈四聖諦品〉)

這是因為無數無量世界中,「眾生心之所樂」不同,所以「隨眾生心,悉令調伏」,建立四聖諦的「百億萬種名」。

 

3、義

四聖諦「義不可盡,義不可窮」,自然需要以「無數方便」來觀察,「分別其義」: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是謂,比丘!我等常所說法,所謂四諦,以無數方便而觀察此法,分別其義,廣與人演。」(《增壹阿含經》〈等趣四諦品〉)

 

4、第一義

深入體會四聖諦,可進而證入第一義:

「……舍利弗比丘,眾生之父母;以生已長養令大者,目犍連比丘。所以然者,舍利弗比丘與人說法要,成四諦;目犍連比丘與人說法要,成第一義,成無漏行。……」(《增壹阿含經》〈等趣四諦品〉)

 

5、真如

那什麽是第一義(勝義)呢?

簡要來說,就是上次禪七《解節經》中不可言說、不可思議的「一味真如」:

佛說絕言法,無二非凡境。……

法通相一味,諸佛說平等。……(《佛說解節經》,即《解深密經》〈勝義諦相品〉)

復次勝義諦有五種相。一離名言相。二無二相。三超過尋思所行相。四超過諸法一異性相。五遍一切一味相。……當知如解深密經中。……(《瑜伽師地論》〈攝決擇分菩薩地〉)

所以《解深密經》便把四聖諦歸入七種真如中的四種:安立真如、邪行真如、清淨真如、正行真如。

 

6、隱顯

如來說法,「隨眾生心」,而有隱密、顯了程度的差異。

晚期小乘論典《俱舍論》《成實論》等,也都以四諦來劃分結構,但其解說各有不同;

《瑜伽師地論》《大乘阿毘達磨集論》等,則兼說大小乘的四諦:

(苦諦)有情世間及器世間;

(集諦)諸煩惱及煩惱增上所生諸業;

(滅道)真如聖道煩惱不生……是滅諦相;

(道諦)由此道故,知苦斷集證滅修道,是略說道諦相。道有五種,謂資糧道、加行道、見道、修道、究竟道。(《大乘阿毗達磨集論》〈抉擇分諦品〉)

小乘、大乘契入真如(涅槃)的差別是:

小乘解脫道,求出離世間、了生脫死,因此相當程度斷了煩惱障、證有餘涅槃;

大乘菩薩道,願大行大,不住生死,承擔眾生煩惱,無我利他;到成佛時,徹底斷除煩惱障與所知障,得大菩提(四智)與無住涅槃。

 

7、四智

修持大乘四聖諦,可證大菩提。大菩提即是佛智,包括成所作智、妙觀察智、平等性智、大圓鏡智四者。要證得四智,就得轉識成智。如經典說:

三界虛妄,但是一心作。(《十地經論》)

由假說我法,有種種相轉。彼依識所變,此能變唯三。(《唯識三十頌》第一頌)

詳細說來,「一心」「三能變」包括第八識(異熟)、第七識(思量)、前六識(了別)。

第八識含藏一切存在的種子,其中最為關鍵的是:

(煩惱障)第七識緣第八識、第六識緣五蘊,執為實我;或第六識由錯誤觀念分別,執為實我;結果擾惱身心,障礙涅槃;

(所知障)第七識緣第八識、第六識緣蘊處界,執為實法;或第六識由錯誤觀念分別,執為實法;結果覆蓋聖道,障礙菩提。

這二種障礙,與《金剛經》的二周說法相對應。

菩薩發心,「大悲為首」,先斷除由錯誤觀念分別而起的煩惱障、所知障,初步轉第六識成妙觀察智、第七識為平等性智;

最終成佛,徹底斷除二障,轉第八識成大圓鏡智、前五識為成所作智。

轉識成智,也就是證入唯識實性、諸法勝義、真如。

此諸法勝義,亦即是真如,常如其性故,即唯識實性。(《唯識三十頌》第二十二頌)

其過程次第如下節所述。

 

8、次第

修行的開始,就是對法義的聞、思、修:

於五明處名句文身無量差別。覺慧為先。聽聞領受。讀誦憶念。又於依止名身句身文身義中。無倒解了。如是名為聞所成地。(《瑜伽師地論》〈本地分聞所成地〉)

透過「尋思名、義、自性、差別,假有實無;如實遍知此四離識及識非有」,才能通達真如(見道);

繼而在修道中,「如實知四諦」、「得諸諦智」(五地菩薩),「成就法、義、辭、樂說四無礙智」(九地菩薩)等,證十真如。

前述種種,《成唯識論》[1]總結得最為透徹:

然勝義諦。略有四種。一世間勝義。謂蘊處界等。二道理勝義。謂苦等四諦。三證得勝義。謂二空真如。四勝義勝義。謂一真法界。此中勝義依最後說。是最勝道所行義故。

在經驗上,勝義諦的四重層次,可說是與修行次第相配合的。以唯識五位(資糧、加行、通達、修習、究竟)對照來說:

(第一勝義)世間勝義,指五蘊、十二處、十八界;

(第二勝義)苦集滅道四諦、(第三勝義)二空所顯真如,理有深淺,配通達位、修習位;

(第四勝義)一真法界,離於言說,配究竟位。

 

9、一致

從經驗的觀點看,唯識學的四種勝義(空有、事理、深淺、詮旨),在很大程度上與三論宗四重二諦、華嚴宗四種緣起是相通的。

三論宗《大乘玄論》立四重二諦:

對毘曇師事理二諦:明第一重空有二諦;

對成論師空有二諦:空有二諦是我俗諦,非空非有方是真諦;

對大乘師依他分別二為俗諦、依他無生分別無相不二真實性為真諦:若二若不二皆是我家俗諦,非二非不二方是真諦;

大乘復言三性是俗、三無性非安立諦為真諦:安立、非安立皆是我俗諦,言忘慮絕方是真諦。

華嚴宗則說四種緣起以判教:

(業感緣起)三世因果、十二因緣;

(賴耶緣起)種子生現行,現行熏種子;

(真如緣起)真如、生滅,不一不異;

(法界緣起)萬法無盡,相即相入。

藏傳佛教明指其即龍樹四重緣起:業因(相連)、相依、相對、相礙。[2]

真言宗也接受,華嚴與祕密無別,十身與大日不二。[3]所以《華嚴經》〈如來名號品〉說:

如來於此四天下中,或名一切義成(悉達多),或名圓滿月,或名師子吼,或名釋迦牟尼,或名第七仙,或名毘盧遮那(大日徧照),或名瞿曇氏(喬達摩),或名大沙門,或名最勝,或名導師。如是等其數十千,令諸眾生各別知見。

天臺宗尊奉的《無量義經》也說:

眾生諸根性欲無量故,說法無量;說法無量,義亦無量。無量義者,從一法生;其一法者,即無相也。如是無相,無相不相,不相無相,名為實相。

 

行文至此,末學有一點淺薄的感想。

釋迦牟尼佛的教法,由於對象、方便、流佈、翻譯的差別,而有各家宗派的建立。以師承為準則,尊重教授,並能包容傳統,應是中允的態度。師弟授受,方知抉擇,自宗傳承,當然需要讚歎;他家學說,卻不宜隨意否定,至少應當稍事瞭解再行判斷。倘若斷章取義、畫地自限,不能融貫會通,無補於時艱,亦非治學之道。

我們求學者,尤其要珍惜機緣、切實求證。尺布鬥粟、意氣之爭,不足為訓。白菜紅肉,畢竟要填飽肚子,而不是縱論清談。

這樣想來,新儒家的「理學」與「心學」,對於「四智心品」契應「清淨法界」的道理或許尚未通達;方東美教授《華嚴宗哲學》欣賞新黑格爾學派的邏輯,大概也是因為精通陳那、法稱因明學「感覺判斷」的緣故。

 

10、超越

舍爾巴茨基教授《佛教邏輯》[4]對陳那、法稱的因明唯識學作了精闢的論述,典範式地展現了不同式樣文明的共通性:

我們的知識有兩個不同的性質的來源——感性和知性。前者直接地反映實在,後者創造作為間接反映實在的概念。

直接的知識是肯定,而間接的知識是否定,不過純的肯定只是感覺,而純的理性始終是辯證的,即否定的。

外在的個別自相的世界(實在reality)與內在的共相一般的世界(觀念ideality),不過是感性與知性的兩個活動範圍。

而最終,當上升至最高哲學層次(超邏輯trans-logic)時,我們又發現感性與知性的區別也是辯證的。本質上它們相互否定,相互排斥,又最後地相互融合於一元論中。

所以陳那宣佈:「量有兩種,唯現與比(現量、比量)!」

(宋立道、舒曉煒先生中譯。略作調整。)

這也就是對釋迦牟尼佛傳法偈之另一方式的開演:

法本法無法,無法法亦法,今付無法時,法法何曾法。

 

由此,對於the void of all separate objects(一切法空)與the unique reality of the Undispersed, non-manifold Whole(離諸戲論、唯一實在性),我們便知道應該在何等程度上看待其真實性了。

所以南公懷瑾先生說:

「真如翻譯得極妙極佳,真如,如真,好像真的。」

 

在會通陳那、法稱因明學與康德哲學、黑格爾辯證法的基礎上,吾師張尚德教授在《禪的超越性》《唯識新引》等著述中說:

自證分是先驗的(transcendental)統覺,證自證分是超驗的(transcendent)統覺,禪門的真證道是既捨先驗也捨超驗也。

 

因此,善財童子學一切法的最後,稱揚、讚歎住不思議解脫「毘盧遮那莊嚴藏樓閣」的彌勒菩薩:

……雖觀聖諦而不住小乘聖果,……雖安住真如而不墮實際,雖說一切乘而不捨大乘。……(《大方廣佛華嚴經》〈入法界品〉)

頌曰:

象王回顧,師子頻申。休云南北,何處非真。

[1] 參見林國良先生《成唯識論直解》。

[2] 談錫永先生《四重緣起深般若》。

[3] 持松法師《賢密教衡》《華嚴宗教義始末記》。

[4] TH. Stcherbatsky, Buddhist Logic, Vol. I. 參見張師早年選譯(第一部份)〈實在與知識〉,宋立道、舒曉煒先生全譯《佛教邏輯》,以英文本對讀為妥。

  相關評述,在此不作贅議。

 

尚德讀後:

一、和悅接人、廣智契物、深慧應事,即超越苦與集,而入莊嚴寂滅和聖域之道諦。

、所有聖賢,入無為法而有差別。

、英國聖哲洛克(John Locke ,16321704)著的「論政府」說:

 政府就是為人民服務、為人民解除痛苦的。

 華嚴四聖諦也就是強調自己先要超越煩惱與痛苦,然後為悲苦的人民服務。

魏盛博士,已發大心,

可喜。

尚德 於台灣關房

二零一四年一月三日